■桫 椤

    旅居沪上的潮汕人马陈兵是一位集历史研究、书画与文学创作于一身的“全才型”学者，他新近出版的长篇小说《借江南》，也是一个复合多维、独具风格的新型叙事文本。

    《借江南》以本世纪初中国经济与城市化的快速发展为背景，以潮汕人古兵马中年离乡旅居杭州十多年的生活和情感经历为主线，通过异乡人、男性的具身体验与交叉视角，勾勒了包括男主人公及与他在江南场域中的“都市新移民”人物群像。作者并不讳言这是一部自传体小说，但对他来说，普通人回忆录式的“自传”不具备生命意义，只有当个体生途投射到时代流波之上，那悸动的节律和光谱才有被辨认审视并进行表述的价值。也正因此，即便是熟悉马陈兵的读者，在阅读《借江南》时将虚构情节和作者本人经历混淆的担心纯属多余，基于诗性与哲思之上的艺术真实感，使文本足具超脱与移情的力量。

    除了多种文体的错综交互，《借江南》里历史、传说、现实和飘忽不定的心理活动的并置与互文无处不在，强烈的跳跃感让叙事获得很强的意识流色彩。在这种氤氲中，小说以一个来自“省尾国角”特殊边地与异乡人的视角，重构出一幅带有时代表征和生命温度的新江南图景；极显功力的古典语感和造境艺术，又强化了江南作为地域文化的独有质感及传统美学意蕴。

    这一切都在一个“借”字中凸显出来——在我有限的视野里，“借”与“江南”搭配这样一种表述在以往的文学叙事中似乎未见。古兵马从潮汕来江南，以“借”的方式先后“进入”或者说“拥有”过马塍路的秋色、小河直街的后窗、运河的前朝流水、西湖苏堤的月夜与白石等等这些最“江南”的风物、以及耕烟、非烟、青儿、葱兰等多位江南女子的情爱，而事实上他本人从未被江南真正接纳。正是这个“借”来的江南，精微摹刻出了当代中国社会经济发展、人口流动与地域文化建构之间的前所未有的复杂关系与微妙对应。

    小说作为叙事文体，风景常被作为人物活动的背景，但《借江南》中对江南的想象不止于陪衬，而是小说叙述的主要对象之一，这已经超出了惯常的叙事方式。都市男女爱情，是浪漫叙事的另一条脉络。古兵马在江南的十二年，经历了诸多情感纠葛，其中包含着对生命选择的深层思考。

    在当下的现实话语中，“情为物役”有着相当大的普遍性，《借江南》中的情感结构超出了文学作品中的情感叙事范型。值得注意的是，小说对情感的书写始终与当事人的身份问题纠缠在一起。例如该“怎么向朋友介绍野马”一直是非烟的社交难题，因为古兵马一直没有在俗世坐标系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渴望被认可但又无法提供世俗的体面，身份困境导致他在情感关系中始终处于被动。这样的设定无意间显现了时代转型、空间变换给个体身份迷茫带来的焦虑。

    相对于朝向日常生活的书写，《借江南》进入人的情感和心理世界，通过与江南的关系和两性之间的交往彰显人的主体性。从最初“误入马塍”、打捞前朝水声于京杭大运河边的小河直街、移居良渚文化村，到最终决然离开杭州，古兵马始终以异乡人的身份与江南保持着一种既亲密又疏离的关系。这种“借”的姿态，既避免了被江南同化的危险，也使他能够在离开江南后，以“远活”的方式继续他的精神漫游。可以说，《借江南》为当代文学提供了一部不可多得的“异乡人图谱”与“远游者精神档案”。

    （作者为文学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