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菜市场》作者钟淑如:
从菜市场看见城市的万家灯火
《中国菜市场》
钟淑如 著
上海光启书局
2026年7月
每到一个地方,钟淑如去当地菜市场探访已成为习惯。受访者提供
在接受采访的前一小时,中山大学旅游学院副教授、人类学者钟淑如还在慢慢地逛一个潮汕地区的菜市场。在禽类摊档,一份份新鲜饱满的鸡胸、鸡腿整齐罗列,让她不得不感叹,广东摊贩对食材的精细化处理已到如此境界。自2014年将中国菜市场作为自己的博士论文课题起,每到一个地方,就对菜市场展开深度探访,已成为钟淑如保持多年的习惯。
她将十多年来的观察与思考汇聚为一部《中国菜市场》,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光启书局推出。该书基于作者对全国各地超过200个菜市场的田野调查,对中国城市菜市场进行了全景式深入分析,探讨了菜市场的历史、摊贩群体、菜市场背后的供应链、食物消费文化、城市公共管理等议题,为读者重新认识最习以为常的菜市场提供了多元角度。
在钟淑如的笔下,菜市场不仅仅是食物交易的场所,更连接着中国城市的历史与当下、地方与全球、个体与社区。正如《舌尖上的中国》导演陈晓卿所言:“菜市场不仅关联着四方食事,更是城市烟火的源头,是食物流动和人们生活命运交织最紧密之处,也是故事发生的地方。”
●南方日报记者 戴雪晴
现代都市“人情味”之所在
南方日报:在这些年的调查中,你对菜市场最深的印象是什么?
钟淑如:我的田野调查不仅仅是调查菜市场,还要走到背后,去看见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去看见他们的喜怒哀乐。工作以外,他们也要处理日常生活里的鸡毛蒜皮。
每一门生意都是学问,摊贩们并不是简单地进货、卖货。事实上,每一个摊贩背后,都有一个庞大的社交网络。其中的资源和强度,决定了摊贩在网络中的位置。
他们需要尽可能地认识更多的人,才能在菜市场的人情社会里站稳脚跟。若想生意一直持续,自身的诚信度以及对市场的敏锐度,是非常必要的。
南方日报:你曾提到菜市场是读懂中国式生活的窗口。这里有哪些容易被人们忽略的中国社会与城市生活密码?
钟淑如:不同国家的人理解“新鲜”这个词,有不同的维度。例如香蕉采摘后,技术工人会通过调整乙烯的浓度和冷链的温度,让香蕉在冷冻库里待上好几个星期。等到要在超市上架时,工人再把它们迅速催熟,这么一来,它们就能在货架上呈现明亮、吸引人的光泽。也就是说,在不少外国人眼中,“新鲜”是能够通过技术手段来控制的。
而在中国,“新鲜”意味着即时性,刚从屠宰场运过来的潮汕牛肉、游水的海鲜、沾满露珠的蔬菜、云南的菌子……都印证了这一点。从农场到餐桌,从生物到食物,中国菜市场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转换,才能最大程度保持食材的风味。
这也折射出人们和土地的链接关系。中国菜市场大多在售卖当地最时令的肉菜,人们一走进菜市场,能立刻知道现在处于什么时节。那些稀缺的、非标准化的、地方性的食物,往往是菜市场的生命力源泉。
全世界没有哪个国家的城市,像中国城市一样,拥有如此密集、活跃的菜市场网络。它是连接城市生活与人心的纽带,是现代都市中难得的“人情味”之所在。
南方日报:最近几年,菜市场以及摊贩群体的生存状态是否发生了剧烈变化?
钟淑如:大型超市、各种生鲜渠道的兴起、人们饮食习惯的改变等因素,都引发了菜市场的震荡。以新兴的生鲜渠道为例,它凭借垂直采购、订单式生产,甚至自建供应链的社区生鲜店和电商平台等模式,在为消费者提供更便捷的购物体验的同时,也进一步挤压了菜市场的生存空间。
我们都知道,买菜做饭的人数是相对固定的。当新的渠道加入分割菜市场的客流,这对菜市场的影响是很大的。它的过程有点像温水煮青蛙,很多摊贩在不知不觉间,就发现自己的生意不如以往了。
南方日报:广东菜市场和其他省份的菜市场相比,有没有一些很独特的地方?
钟淑如:每个地方的菜市场都不一样,我们可以从不同的菜市场里,了解到当地人如何对待食物、对待生活。比如广东人对于食物的态度,我称之为“严肃认真又可爱”,他们会把食材的特性发挥到极致。
试举一例。在广州菜市场的禽类摊位上,摊贩通常会仔细询问消费者的烹饪手法,是盐焗还是砂锅焗,是白切还是清蒸,问清楚了,再根据鸡养殖的时长、品种,为他们提供相应的买鸡方案。
而在潮汕的菜市场,摊贩会将新鲜的鸡分解为鸡腿、鸡翅、鸡胸、鸡骨架……消费者可以直接按需购买。在这里,鸡肉也可以和牛肉一样划分得很精细。
为什么潮汕牛肉可以风靡全国?对食材的精细化处理便是原因之一。螺蛳壳里做道场的功夫,被广东人灵活地运用在大大小小的食材上。
一个重拾生活趣味的入口
南方日报:你的书中有篇文章叫《年轻人,逛菜市场吧》,鼓励年轻人走进家门口的菜市场,是出于怎样的考量?
钟淑如:大部分年轻人工作节奏快,来不及自己做饭,基本上都吃外卖为主。说到底,到菜市场买菜、好好做一顿饭犒赏自己,需要一种“慢下来”的心境,目前对于许多人来说还是很困难的。
但当年轻人想摆脱被预制的外卖和生活,进而做出微小的反抗和改变,给自己做一顿饭是很好的选择。
菜市场是一个重拾生活趣味的入口,如同一座动态的博物馆。逛菜市场的过程,也是重新认识这片土地,观察社会运作的绝佳方式。它在不同的季节奉上不同的物产,是流动的,充满细节的。人们进入菜市场,就如同拆盲盒。
例如最近我才知道,广东菜市场的鲜面店店家,大多来自重庆,这也是非常有意思的课题。
南方日报:如今,国内一些市场为何能成为年轻人的打卡地?网红属性是否会削弱本地市民对这类市场的原有好感?
钟淑如:当菜市场成为“网红”,可能会和它原有的本土性发生冲突。
以云南昆明篆新市场为例,这些年它成为游客口耳相传的打卡地。一些摊贩会专门引进一些特别的蔬果,这些品种并不产自当地,但满足了游客的猎奇心理。我还发现,咖啡、臭豆腐等摊位也多了起来,二楼还开辟了一个用餐区,游客可以买来菌子,直接找人加工。与此同时,篆新市场的摊位费也随着人气水涨船高,这也会促使摊贩对所售品类做出调整。当菜市场卖的东西和原来不一样,势必会影响它过去的客流。不过,它毕竟还是昆明最大、品类最全的市场,附近的居民还是会去逛的。
菜市场走文旅路线无可厚非,但要在网红属性和本土化之间找到平衡,如果一个菜市场都在卖外地小吃,也会渐渐失去游客。本土化,始终是菜市场的根基,越是本土的,就越是世界的。
我希望网红菜市场还是要保留一些自产自销的、具有本土特质的摊位,它们让菜市场闪闪发光。
南方日报:对于想从事人类学研究的年轻人,你有没有一些建议?
钟淑如:我有个最基本的建议——保持好奇心和平常心。好奇心是驱使研究者沉下心调研的重要动力。如何激发自己的好奇心,是非常值得思考的。很多课题看似普通,但要扎下根去做,才会产生无穷乐趣。
例如当年我就是想搞懂菜市场的运行逻辑,才去做这个课题。它为什么能在“超市革命”浪潮中屹立不倒?我希望给出一个符合中国情境的答案。
作为人类学者,平常心始终是研究者的本心,不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也不把研究对象当作获取信息的来源。很多鲜活的故事都是研究者放平自己的心态,融入地方的生活才会知晓的,这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绝不是有意而为之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