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论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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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向荣

    奥地利第三心理治疗学派创始人、心理学家维克多·E·弗兰克创立的“意义疗法”认为,生命的力量来源于对自身存在意义的感知与追寻,也即指意义赋予人生方向,使人能够确立生活秩序与内在稳定感。苏轼一生嗜墨、藏墨、研墨、制墨,是出了名的“墨痴”。墨,为苏轼筑起了一道独立于家庭与社会交往之外的意义之城,安放着属于苏轼的艺术秩序与心境。

    现存文献中发现,苏轼论墨文字数量颇丰,几乎可以构成一部简约而精深的“墨史”。以内容分,有论制墨、鉴墨、评制墨名匠、赏墨雅集等;就形式而言,多以题跋或通信形式出现,篇幅不长,清晰又质朴,其背后却是苏轼赏物、爱物、惜物的纯然。而且,苏轼的论墨文颇具文房器物鉴别价值,为中国墨文化提供了弥足珍贵的史学资料。

    苏轼论墨产,如徂徕山珠子煤墨、松烟墨、油烟墨等。《书徂徕煤墨》一文中,苏轼盛赞徂徕山(今山东泰安境内)所产珠子煤墨:

    “徂徕珠子煤,自然有龙麝气,以水调匀,以刀圭服,能已鬲气,除痰饮。专用此一味,阿胶和之,捣数万杵,即为妙墨,不俟余法也。”

    寥寥数语,妙趣横生,点出墨原料之精,述及墨工艺之高,更兼原料气味与功用。所谓“珠子煤”,是徂徕山一带出产的颜色泽润、晶莹如珠的煤。据说此煤有药用价值,带有天然的麝香、龙涎之香气。以阿胶调和之,经数万次捣杵,可制出上等墨。苏轼此文,说的是制墨手艺,更是人与物性的相契:煤之佳、胶之润、杵之勤,皆需其宜,方成就一方好墨。他还记载,古人制墨时会添加些香料。“李方叔遗墨二十八丸,皆麝,香气袭人,云是元存道曾倅阴平,得麝数十脐,皆尽之于墨。”(《记李方叔惠墨》)友人李常(字方叔)赠给他的二十八锭(丸)墨为元绛所制,他在阴平县尉任上时收集了不少名贵的麝香,制墨时都用上了。

    苏轼居岭南时,当地缺好墨,他就地取材制墨。在《书海南墨》一文中,苏轼自述亲手制墨,并自喜制出的墨品质简直可以媲美五代名匠李廷珪,他将这归功于海南的松木多,易得制墨的原料——松烟,所以才有条件制出上等墨。在姊妹篇《书潘衡墨》中,苏轼还记录了其指导金华墨匠潘衡用新法制墨的故事。潘衡在海南用松烟制墨,最初效果很不理想,“得烟甚丰,而墨不甚精”。苏轼于是“予教其作远突宽灶”,他建议潘衡加宽炉膛,把烟囱建在远离炉灶的地方。潘衡按建议改造了一番,如此得到的松烟少了一半,墨质却显著提高,“得烟几减半,而墨乃尔”。此法制出的墨竟然不逊于名家墨,苏轼让潘衡在墨锭上刻下“海南松煤东坡法墨”字样。据说,后来潘衡以“东坡法墨”为招牌,在江西一带制墨、售墨,大获成功。苏轼亲自试验、对比松烟法与油烟法的制墨规律,总结出制墨重在“得法”,而非“择物”。苏轼以一文而让海南松烟墨名垂青史,更为中国制墨史增添了浓重一笔。

    苏轼亦有很高的鉴墨造诣。在他看来,好墨自带气韵,色与泽是关键。居黄州时,张怀民送了苏轼两锭墨(《书怀民所遗墨》)。苏轼赞其“黑而光”,并指出了鉴墨之道:“光而不黑,固为弃物”,只浮光却不黑的,徒有其表;“黑而不光,索然无神采”,虽黑却无光,则显呆板;只有“光清而不浮,湛湛如小儿目睛”,方为上品墨。苏轼的“黑而光”之论,深沉之中有灵动,庄重中含气韵,已触及中国美学的中和境界。苏轼认为鉴墨是很考验人的学识与洞察力的,他本人就极具鉴墨眼力,“昨日有人出墨数寸,仆望见,知其为廷珪也。”这种近乎直觉的判断,是他长期审视器物、琢磨工艺后练就的眼力,名家制墨自带灵魂,仿制品不过“取其形制而已”(《书李承晏墨》)。

    苏轼对制墨名家多有评述。一众名家中,苏轼最推崇五代歙州制墨工匠李廷珪。李廷珪本姓奚,因卓越的制墨手艺被南唐后主李煜赐姓,宋人有“黄金易得,李墨难求”之说。苏轼在《书庞安时见遗廷珪墨》中记载了这样一件轶事:善治奇病的医生庞安时救治了一位重病患者,分文不取,只接受了对方赠予的廷珪墨。后庞安时将此墨转赠给了苏轼,苏轼给他写了几幅字回谢。此事足见廷珪墨在苏轼时代已极为罕有,能收藏此墨已是宋人的终极艺术追求。北宋制墨名家辈出,其中张遇擅制“麝香墨”,潘谷被世人誉为“墨仙”。苏轼寄给黄州王禹锡两锭张遇墨、八锭潘谷墨,并反复叮嘱“制作精至,非常墨所能仿佛,请珍之!请珍之!”又言潘谷已逝,“不可复得,宜宝秘也。”(苏轼《书张遇潘谷墨寄王禹锡》)。在苏轼看来,名家墨凝聚着匠人的艺术生命,收藏这些墨,实际上是在留存文化记忆与文明气息。四川僧人清悟将自制墨送给了苏轼,苏轼写下了《书清悟墨》一文,盛赞此墨可传五六百年,“用海东罗文麦光纸,作此大字数纸,坚韧异常,可传五六百年”,他是用自己的声望为制墨者立传,体现了宋人对工匠价值的高度认可与坚护。

    苏轼的《记温公论茶墨》《书茶墨相反》等文还生动记述了“赏雅物、重墨品”的宋人论道精神。《书茶墨相反》中,他以茶墨的特性为对照,表达了“对立中有相通,反之亦成妙趣”的辩证思想。“茶欲其白,常患其黑。墨则反是。”茶汤讲究色泽清亮,忌黑沉,墨却相反。“茶以新为贵,墨以古为佳,又相反矣”,茶贵在新鲜,墨贵在陈旧,这也是相反的。随即,苏轼又指出:“然墨磨隔宿则色暗,茶碾过日则香减,颇相似也。”茶与墨却都受时间的影响:隔夜墨失其色,隔夜茶失其香。性质比较下,折射出有趣味的审美。苏轼“相悖处见相通”的思维在《记温公论茶墨》中亦有深度辨析。司马光(温公)论茶墨之异:“茶欲白,墨欲黑;茶欲重,墨欲轻;茶欲新,墨欲陈。”茶与墨在色泽、质感、效能上都是相反的,然而在苏轼看来,“二物之质诚然,然亦有同者”,“奇茶妙墨皆香,是其德同也;皆坚,是其操同也。”好茶与好墨内在精神是一致的。茶墨之香似君子之德,茶墨皆稳固如君子之行。茶与墨,最终勾勒出苏轼的艺术境界:对立中有圆融,平常中识高远,有限里观照无限人生。

    当然,苏轼也在反思“嗜墨”行为。《书求墨》,借晋人阮孚“惜屐”的典故来自嘲。阮孚爱惜木屐鞋而被后人视为“愚嗜”。苏轼因而反观自身,收藏了七十余锭佳墨,却还在求墨,其痴状不也像阮孚么。苏轼以此告诫世人:人生有限,嗜欲无穷则累己。从“赏物”到“观心”,东坡论墨完成了物的内化过程。在这一过程中,苏轼将一方小小墨锭提升为艺术精神的种子,在赏物、鉴物的回声中,观照着生命律动的智慧。

    (作者系文艺评论家、广东外语外贸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