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松山

    “五里一茶亭”是客家地区自古就有的说法。从我的家乡梅州市梅县区松口镇阙里村到松口古镇有六公里的路程，途中有三个凉亭，为赶路的行人提供歇脚休息、避风躲雨的便利。凉亭是一个能唤起老一辈客家人怀旧的地方，更成了远方游子牵挂家乡的印记。

    “一丛山背一丛人，条条山路有凉亭”（客家山歌歌词）唱出了独特的客家凉亭文化。客家人聚居的地方，山高路险，人烟稀少，往来客商，百姓赶集往往要走几十里荒无人烟的山路。在这种环境下，凉亭应运而生。客家人素来有互助的传统，只要有人走过的山路道口，几乎都建有凉亭。建凉亭，是客家善举文化的载体。

    凉亭因其建在路旁，又叫“路亭”。因其规模不大，多为砖木结构，没有碑记，不入县志，大多没有留下官方历史记录。路亭无言，立于山野，不求闻名，不求显赫，不求称颂，却能让所有匆匆过客，熟悉的或不熟悉的，在此歇息和闲谈，托举起他们的疲惫与悲欢。

    在我的记忆中，第一次跟祖母赶集，从家里出来，大概走了1000多米的平路，转个弯一条陡坡迎面而来，上完陡坡便到甲路口岗顶，累得我气喘吁吁，祖母见状，径直带我到路亭休息。我好奇地问祖母：“这个亭子叫什么名字？”祖母说：“它没有名字。”休息片刻，我们继续赶路。从路亭出来，下一个斜坡，来到第二个路亭，我问祖母这个叫什么亭？祖母说叫广荫亭。再往前走500米的平路，来到第三个路亭，没等我开口，祖母就告诉我它叫如愿亭。并告诉我这三座路亭都是好心人捐资出力修建的。让我从小懂得，小小的一方亭子，是客家人“行善积德”最朴素的见证。

    从最初与祖母、母亲走路赶集，到后来独自骑自行车到松口中学上学。不论是赶集路上，还是求学路上，路亭都是我最佳的休整点。刮风下雨时，它成了我躲避风雨之所；骄阳似火下，它是我遮阳纳凉之地。碰上好运气，我还能听到老人讲故事。从他那听到《封神榜》和《隋唐演义》的故事。让我知道哪吒的神奇，姜子牙的智慧；秦琼的神武，李世民的传奇。在亭子中吹上一阵凉爽的风，再继续赶路。

    有一次跟父亲赶集归来，与同村的小伙伴们蹦蹦跳跳，有说有笑。适逢我们小学张老师踩自行车经过，不知谁喊了一声张老师的绰号，我跟着起哄，气得张老师找我父亲告状。刚刚还和颜悦色的父亲，一下子威严起来，把我训斥了一顿，吓得我手不知往何处放。快到广荫亭时，天空突然下大雨，我们拼命往亭子跑。等我们赶到时，亭里挤满了躲雨的人，父亲用力把我往亭子里推，紧紧用自己的身体护住我。任凭风吹雨打，岿然不动。我紧贴在他的胸前，听到雨点嘀嗒嘀嗒打在他的背上，此刻，我感受到了如山的父爱。

    岁月流转，物是人非。如今许多山间古道早已被公路取代，不少老凉亭挥手告别时光，慢慢淡出日常。记忆中的三座路亭，唯广荫亭依然静静矗立山野路旁，芳草连天，没有了昔日的热闹场面。每次回乡经过广荫亭，我就想起祖母对我择善而从的教诲和父亲当年为我遮风挡雨的温馨场面。

    （作者系中共广东省委党校文史教研部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