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延闿日记里的吴地船菜与广州艇菜

    ●周松芳

    坊间一般认为,谭延闿因为乃父曾任两广总督,他家的谭府菜或组安菜与粤菜渊源甚深,揆诸史料,其实不然。谭延闿侍父广州期间,并未留下日记。1918年从上海南下,经由两广进驻湘南永州,日记简略,对广东饮食也赞词无多。1923年2月21日随孙中山自沪抵穗,直到1926年北伐离粤,历时数年,他对广州饮食有了全面认识,但初至的印象是贵而不佳。

    好在他1923年4月4日在梅普之家大有所获:“……菜亦颇精洁,翅、鳆皆过江虾,入粤以来第一次佳肴也。”当然后来江孔殷百般献艺,尤其是蛇宴之丰异,终于征服了他:“(1924年4月25日)渡河,至江虾家,谭礼庭、梅普之来……阿光所作菜名不虚传。”“(1924年12月1日)以小艇渡海至霞公家……饮蛇胆酒,食蛇肉,云乃五蛇肉,非三蛇,犹三权之晋五权云。蛇罄,继以蔬菜,皆甚精美。”饶是如此,也引发不了谭延闿对市肆粤菜的赞美,如对最负盛名的大三元六十元一盆的鱼翅,也只是说:“(1923年11月21日)惟六十元一大盆鱼翅尚为不负。翅如粉条,味亦不恶,然不能脱广派,非吾家学也。”

    但是,他对后来吃到的广州大酒楼之外的水上饮食,倒是赞誉有加。如1924年5月4日(《日记》第11册):“……乃登黄浦(埔)艇,移泊税关下船。女三人,一司舟,二办具,颇敏捷。五人食十三肴,且有鱼翅,不及六元,可谓廉矣。蒜子鸡似不如去年,柠檬鸡及鳆鱼、蒸鸭殊特别。”去年当指1923年6月27日应冯启民之约同介石乘大西洋电船往游黄浦(埔)所食:“仍上小艇,艇布佳席,客皆趺坐,仅二榜人妇能具数人食,所谓黄浦(埔)菜也。办具无声,今乃见之。冯启民云往昔盛时,艇菜名闻一省,泊舟步上几满,有以食艇菜倾其家者,盖不仅饮食之美也。然舟如叶子,无笙歌灯烛之观,柁楼篷窗之广,仅乃容膝,入则折腰,而人乐趋之,已亦不改,其故何耶?余乃建议泊艇于电船傍,传菜上食。明月初上,群山欲暝,海风冷然,知潮至矣。饮三蒸酒数巡,饭二碗,菜惟数事,蒸鸡、炒鸡皆有真味。有所谓蒜子鸡,以蒜瓣煨鸡,绝香美,不知有蒜也。”余味绕肠,久久不绝,感而赋诗,诗亦甚长,略截最佳数句:“小艇行厨便,维舟断港西。无声看办具,趺坐各依栖。夏水鱼生粥,春盘蒜子鸡。吴姬应未识,船菜莫相齐。”(《泛舟游黄浦夜乘月归作》)(《日记》第10册)

    说船菜不能相齐,算是他给予粤菜的最高赞誉了。须知吴地船菜久负盛名,传至上海、南京,都是位居上等;在南京:“……就是地方式的饭店抬头时期,明湖春开于先,河南饭店继于后,而苏州菜馆,也不甘示弱。吴宫、苏州店之类,以苏式的船菜为号召,也有一个时期,是生涯鼎盛的。”(芸《南京的吃》,《市政评论》1936年第4卷第2期)在上海,直到民国末年,人们犹念念船菜之美:“船菜向来驰誉全国……治菜者多属船娘,颇擅烹调之术,菜极精洁。从前大加利以苏锡船菜著称,做得十分细微,不过取价太昂,营业不盛,现已改为办喜庆筵席的苏式菜饭了。后来又有一家缘舫,同以船菜相标榜,今亦关门大吉。这颇有诗意的船菜,目下上海人是无福享受了。”(《“吃”在上海特辑·船菜》,《申报》1947年1月16日第9版)

    当然,对船菜最推崇的,当属晚清民国著名通俗小说家张春帆(漱六山房):“苏州船菜之佳,甲于天下,而较无锡船菜则略有逊色,然亦不过在伯仲之间。凡船菜一席,例有二十四盘、二十四肴、二十四点,合为七十二色。然可以分为三席,中餐为八碟八肴八点,为全席之精华。炒虾仁之佳,仅略逊于常州,他处皆不及。其余各肴,无不精绝。点心八色,甜盐各半,而每种色泽各异,来宾无不饱餐。薄暮则进点十二盘,用为点心。夜间之四点及十六碟十六肴……无锡船菜,胜于苏州,尤以螃蟹鱼翅为第一妙品。”(漱六山房《我的食单》,《晶报》1935年7月9日第3版)

    如果这都跟广州艇菜无法比,那广州艇菜当是何等风光!谭延闿的船菜与艇菜优劣比较,并非一时之见。他最早记录吃船菜是1917年12月3日在苏州,感觉分明是不错的:“……途中食所谓全点船菜者,点心八种合面饼,莲子为十二色,如小儿摆酒酒也。入留园一游,门多锁去,不能遍历,出至舟中,食菜八宣,味甜而决罄所携瓶酒,乃登岸。船菜有全点、全菜之分,今日一切共九元,亦廉也。”

    谭延闿后来也再吃广州艇菜,那可是评价越来越高,尤其是对比吴地船菜,已不止“莫相齐”,而是有仙凡之别:“(1926年7月3日游荔枝湾)傍鱼生粥艇,买粥食之,一角两碗,亦有别味。兼民、吕满不敢进也,口之同耆亦不尽然。更至一紫洞艇,食所谓船菜,回忆苏州、无锡,真有仙凡之别。彼虽未佳,不能云不精也。”吴地船菜固精,终究凡俗。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那位对苏锡船菜大为赞赏的漱六山房曾在广东法政学堂任职五年。民国二十四年(1935),即其生命的最后一年,他回首平生,以饮食为大事,遂在《晶报》开设《我的食单》专栏,纵论各地所历饮食,其中对广州饮食谈得尤为详尽,而其最推许者,正是紫洞艇菜:“广州肴点,夙负盛名,近年以来,粤菜更风行一时……以紫洞艇为佳。”(漱六山房《我的食单》之八,《晶报》1935年7月14日第3版)

    (作者系文学博士,文史学者,专栏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