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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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小雯
门前近百年的龙眼树,青绿依旧。老树看着父亲长大,成家。它身下的房子,不断变化:牛棚、瓦房、石米小楼、琉璃别墅。父亲宛如它的孩子,它知晓父亲一切。一如现在,它听见父亲剧烈的心跳,那是战友国庆相聚之日渐近的欢欣,更是如愿以偿的欣慰。今年的国庆,于父亲而言,意义重大。
父亲年少从军,是军部小车排的一名小兵。从军九年,父亲和来自五湖四海的战友一起学习汽车结构、练车、修车、出车、体能训练,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结下了质朴纯粹的兄弟情谊。后来,大伙退伍各自归乡,散落在天南地北。早年碍于通信闭塞,山河路远,情谊只能藏于心间。
直至近些年,网络通达万家,父亲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学会用微信和视频,他才重新和战友们建立紧密联系。当年的青葱战士,如今皆成了霜鬓老兵,军旅兄弟情魂牵梦绕。余生,多多相聚诉衷肠成了众人心照不宣的愿望。国庆,是普天同庆的日子,自然成了大伙一年一聚的首选日子。第一年聚会牵头操办的,是退伍后在深圳做房地产发家的卢伯伯。聚会餐桌上,久别重逢的老兵们,开怀大笑、畅饮、倾谈。也有人,眼眶红红,眼角濡湿一片。举杯同饮时,广西柳州的老兵拍胸口说,明年到柳州聚!
聚会年复一年,在不同的地方,被不同的战友接力一样包办下去。这些年,父亲踏着国庆的秋风,奔赴过十来个战友的故乡:长沙、柳州、建水、汕头、河源等。父亲感受了四方温情,也尝遍他乡烟火:臭豆腐、螺蛳粉、盐焗鸡、牛肉丸、万绿湖桂花鱼。每一次远行相聚,他都为战友安稳顺遂的生活心生欣慰,可归来之后,心底总会萦绕一丝难言的局促与落寞:什么时候,才能组队让亲爱的战友们来自己的家乡看看。
这份心事,父亲藏了许多年。
父亲是个木讷的老实人,不懂做生意,退伍后一直和土地打交道,种龙眼、荔枝、香蕉、淮山、树菠萝……希望的种子撒下一把又一把,可丰收的果实未必如约而至,虫害、台风、交通、销售渠道,还有收购价格都会摧毁一个农民一年的期盼。那些年,奶奶病重,大哥创业几度受骗受挫,我读大学,一双双要钱的手时时摊在父亲面前。父亲的锄头未曾松懈,可兜里的钞票总是难以攒到理想中的厚度。龙眼树下的房子,维持上世纪九十年代老房模样已经许多年,那是连个现代厕所都没有的房子。父亲的嘴,始终说不出邀约的话。
所幸时代有风。
乘着乡村振兴与“百千万工程”的时代东风,故乡高州的村野有了由内而外的变化。合作社、强村公司、田头收购点、冷链仓储、加工作坊、电商销路遍地开花,改变了过去农户单打独斗,农产品任由商贩压价的困境。村里道路硬底化,路旁繁花似锦,路灯林立,庭院整洁,村貌变美了,交通变通畅了,农产品的价格也上去了。父亲靠着政策带来的机遇,以更多勤劳的汗水浸润脚下的土地。日子一天天过去,父亲兜里的钞票有了他日夜期盼的厚度,龙眼树下的老房子在2025年变成了气派的别墅,房子高高,比身边的老龙眼树高出好几米。
父亲的心结终是等到了得以解开的这一天。去年国庆临别时,来年相聚高州的邀约,被父亲豪情万丈地发了出去。
从荔枝挂红的四月开始,到龙眼沉甸甸的八月,父亲就一直念叨,如果战友们此时来,就可以吃到树上鲜了。父亲留了几棵荔枝龙眼,特意把果子制成干货,成为手信,静候挚友到来。父亲让我为他的聚会行程出谋划策。这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如今,家乡高州有根子、分界等国家级农业产业强镇,有“交农文旅商”融合的示范样板——柏桥服务区,有千年贡园,有中国荔枝博览馆……我想,这片崭新的乡土景致,定然让父亲那帮远道而来的老战友们,全方位看见父亲生活的这片土地的蓬勃与温柔。
相聚的日子近在眼前。父亲整日眉开眼笑,我也为之由衷欣喜。一个普通人的夙愿,在祖国母亲的托举下,被安稳地成全。
(作者系广东中学语文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