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 城
●梁凤莲
近两千年前,生于今日海珠区下渡村的诗人杨孚,曾写下十数首描述家乡的诗篇,为后人留下许多遥想当年风雅的线索。诗行之间,定格了一幅幅浪漫的画面:雪落河南,一江素馨。
这座城市不断生长的气质与格调,仿佛被这些美好诗篇的吟诵施了魔法,附体有灵,在漫长的时日中,广州俗称为“河南”(即今日海珠区)的本地农人与花结下了不解之缘,这座城有了种花、卖花、买花的日常风俗。
一千多年后,这座城市有了心仪的市花,人们把目光投向那棵高大挺拔、叶落花盛、红红火火的木棉树。从此,英雄花开,浩气长存,挺拔婆娑,风雨有情。
半个多世纪前,当年的市长朱光赋诗:“广州好,花市百花开。除夕东风花共醉,芬芳盈掬挈春回,曙色破天来。”
半个多世纪后的今天,一幅幅春夏秋冬的场景,一场场花事交替的盛放,呼应着一座超大城市的品相与面貌:万花倾城,人脸如花。
一部《异物志》、一卷《南方草木状》,道尽的是千百年前南粤大地山川所奉献的各式植物。如今,广州城里的花花草草,似乎并无专属的登场时段,全年皆是百花盛放之景。春天时分,不过是最为姹紫嫣红的时节。
一套《广东新语》,“广东者,吾之乡也。”屈大均追循着故乡的花草树木,一路吟诵,一路灵感生辉,居停行走,眼前观感,笔墨传递,为世人留下这部百科全书式的著述。
一篇《花城》,为广州拓印了一个美誉,让所有人知道广州就是花城,花城即是广州,秦牧的生花妙笔,令广州不负盛名。
很多有心的人在记录着,用影像在时间边上刻下一道道留痕,这是属于普通人的一份情感地图,一份羊城的花树心语。街边的树木花草,花市的万花来朝,家里的摆设与陪伴,在纷繁的热闹与变迁的快闪中,总有一丝缝隙空窍,留驻了演变的轨迹。
乡愁都托付给了榕树。儿时记忆里,大街小巷总能见到或大或小的榕树,甚至还有“榕树一条街”:早前的惠福路、起义路周边,经过一江两岸整饰后的西堤东堤与滨江路,以及后来城东、城西、城中修建的公园,前后里外所植下的树木中,都有榕树根须在风中垂拂。
如今挺立于公园里或景观路旁的凤凰树,留给我的最初记忆,始于我儿时住家旁那座名为“留昌记”的行业商会门前。那时它高擎一树繁花,树下撒落的小喇叭状的花蕾,深深植入了我的童年。
香气飘溢的马路,必定种满了白兰花树,它们总能带来树下令人停驻深呼吸的享受。连新路、应元路一带,是上世纪七十年代老中轴线的范围,这里每到春夏,都是鸟语花香,蝉鸣和唱。天气阴晴不定时,那些花树也能遮阳挡雨。
改革的潮汛拍打着激情热血的年代,城市的面孔在变,街景在出彩,并在亚运前夕华丽亮相。老城焕然一新,最令人难忘的景观,便是天天遇见、时时撞怀的过街天桥与高架路上的花带——那是顺着梯级与路沿如瀑布流水般倾情而下的簕杜鹃。更有东风路、环市路几条主干道的绿化带,四季都有繁花盛放,招摇生姿。
广州市花木棉,百余年前便由市民推举为市树与市花。它有笔直高挺的身躯,硕大怒放的花朵。中山纪念堂前那株三百多年的木棉树,擎天遮云,与百年建筑相互映衬,气势恢宏;农讲所两百多年的木棉,在红墙绿瓦的簇拥下,成全了广州独有的中式美学,它们定格着广州这座城市容颜的底色,也标示着繁花盛放的渊源。
花城不负其名,如“花世界”般的广州迎来了更多的缤纷。
机场高速两旁,紫荆一路红紫相间,异木棉扬起的枝杈上缀满粉色的花朵。这满目缤纷,为归来的游子渲染归家的温情;给初来乍到的客人,赠予了花城第一印象的多姿多彩。
花树盛放,自然有赏花人结伴同行。人民北路流花公园前,一路紫荆映衬着澄澈的蓝天白云,异木棉擎起一树粉色的“花雨伞”,都是养眼养心的风景;天河五山高校区的黄花风铃木,引得无数仰望的目光流连;华农紫荆园里,暗香浮动,紫色与粉色的错落交替,令人目不暇接。
海珠的“花千树”来了:琶洲一带的黄花风铃木,洲头咀公园的一路繁花、湿地公园的粉白黛翠,在海珠湖水盈盈的日光天色中,将广州春色的大美无垠,演绎得淋漓酣畅。
从化、花都的蓝花楹大道,没有辜负大自然的恩赐。从化位于北回归线上,石门公园与流溪河畔的花海,仿如荡漾在春天舞动的裙裾上。花都更是名副其实,薰衣草、郁金香、勿忘我等有着风雅诗意名字的外来花草,在各自的种植园里竞相绽放,一派生机。
番禺余荫山房的白风铃,将岭南建筑映衬得格外清雅,让人侧目。广州的风雅正是如此,寻常不露脸,回眸便倾众。
花市的万人空巷,转身化作一城繁花压枝头。花开广州,万花倾城。
(作者系广东省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一级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