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从“文化输出”走向“双向共生”?
——“书写大地”岭南艺术乡建的实践探索
倪 冰
编者按
在“百千万工程”深入推进的背景下,乡村文化建设已成为岭南大地乡村振兴的重要推动力量,不仅重塑了乡村风貌,更激活了文化内生动力。不过,艺术乡建实践也普遍面临一个难题:艺术介入乡村,若仅从学院派精英审美出发,便容易沦为单向的“文化输出”或者外来的“点缀”,难以真正扎根。如何让艺术真正成为乡村文化建设的有机组成部分?艺术工作者倪冰通过“书写大地·诗与远方”乡建项目,分享了他的观点。
2023年3月,“书写大地·诗与远方”艺术乡建实践在岭南乡村鹤山古劳镇启动。项目将传统书画印艺术置于村民日常穿行的空间——农舍、伙房、竹林、水井旁、围楼廊道,而非美术馆或画廊。然而,艺术介入乡村,若仅以精英审美覆盖乡土逻辑,或沦为单向的“文化输出”,难以真正扎根。真正的结合不是一方改造另一方,而是双向生成、彼此赋值的动态过程,是两种文化逻辑在特定场域中的平等对话与共同生长。这正是对“以人民为中心”文艺观的自觉践行——让艺术在与现实生活的碰撞中重获意义,在扎根大地中回应时代的呼唤。
团队进村后,首先进行了实地环境考察。项目秉承“与自然共生”的理念,因地制宜,让艺术去适应环境,由环境营造艺术氛围。这一方法论的实质是:不是将既有的艺术方案强加于环境,而是让环境对方案进行筛选和修正。
具体案例包括:《民以食为天》系列利用村民伙房为空间;《好日子》将灶神文化与书法结合;《印证天下》借用村民旧家具作展台;《红砖引》以书写红砖砌成岭南碉楼的装置呈现;《竹子种在5G时代》在自然环境与当代技术革命相互印证中思考;《日日是好日子》在水乡鱼塘将美好愿望与场域紧密结合。
在《民以食为天》系列中,我们所选取的素材是“用木材生火的灶炉、手摇的稻谷车、脚踏的水车、手推的石磨”。查阅这些日用品的时代背景与当地民风民俗后,我们意识到:艺术家的习性需要与这些物件的“沉默知识”对话,而不是用专业语言去覆盖它们。
费孝通名言“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为文化共处提供了理想表述。在艺术乡建中,“文化自觉”往往被理解为对村民的期望。然而,如果艺术家对自己的文化习性缺乏“自知之明”,就很容易将学院标准视为普适标准。
“书写大地”实践体现了这种双向自觉。在《水龙吟》中,我选择董其昌风格的行楷书写咏水车的古诗,将文人书风与乡村水车并置;在《打开折叠的书》中,网络流行语以传统书法写出,我保留了对所用媒介的质量判断,同时选择将它们作为艺术对象呈现。这种“既保留判断又接纳对象”的立场,正是艺术家的文化自觉——知道自己的标准来自何处,也知道这套标准不是唯一的尺度。
从布尔迪厄的场域理论看,这还是一种文化资源的重新配置。围楼的廊道、祠堂前的空地、废弃伙房……当作品被置于其中,其艺术身份的确认不再依赖专业机构背书,而依赖与日常环境的融合程度。
《红砖引》将书法直接书写在红砖墙上,将书法从宣纸迁移到红砖墙,降低了进入书法的“文化门槛”。《印证天下》的展示方式同样体现了场域重构的逻辑:传统篆刻展览中作品按学术逻辑排列,我们则“顺势而为,灵活组合”,让观众自由选择观看路径。
共生型参与面临三重内在张力:时间的张力,共生需要长时间积累;空间的张力,艺术融入日常空间,我们区分了长期展示和短暂展示两种类型;知识的张力,共生型参与要求艺术家放弃对风格的绝对控制权,在不强加的前提下保持专业性判断。这也呼应了费孝通“美人之美”的内涵:在尊重他人文化逻辑的同时,不放弃自身的文化立场。
在创作层面,笔者经历了从“布展”思维到“播种”思维的转变。最初团队关注如何呈现作品的艺术性,经过持续驻村与村民互动后,重心转向如何让艺术适应乡村的空间逻辑与生活节奏。查阅日用品的历史背景与民风民俗后,我们重新审视了自身的艺术预设,意识到专业习性与乡土知识之间存在落差。
村民的回应是检验成效的重要维度。作品被放置在村民每日穿行的地方,使村民在日常生活中与艺术发生“偶遇”。这种非强制性的接触方式,避免了艺术与乡土生活的疏离。艺术不再被视为外来的点缀,而是乡村文化建设的有机组成部分。
本研究的个案根植于岭南乡村,其结论既体现地域文化的特殊性,也蕴含着可与不同地域对话的普遍性问题。当作品走出恒温展厅,在乡村的日常空间中落地生根;当创作者不再固守单一的作者权威,而是与熟悉此地风物的村民展开平等对话——一种不同于单向“赋能”的共生关系便在具体的实践中慢慢生长。
(作者系艺术博士、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