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旅程都是归途
●刘茉琳
八月,我们选择自驾上路去寻找远方与自由。
我和先生都爱开车,所以从发动汽车那一刻起,心情就开始放飞,这趟旅程没有目的地,只有在路上的快乐。两个人换着开,听不完的歌,说不完的话,看不尽的风景,聊不完的天。音箱里的痛仰乐队唱着《公路之歌》,车子一路往云南开。彼时两广地区正值酷暑,恰好傍晚时分进入云南地界,突然间气温就降下来了,车窗打开,夕阳还挂在山间,刚下过雨的空气湿润清凉,洗去一路尘埃。第二天,在云南境内的自驾完全是另一番光景,连绵山脉,盘山公路,高架桥梁,一段又一段连续几十公里的长下坡,有时阳光普照,有时大雨倾盆,有时白雾茫茫间仿佛在《迷雾》的小说里,有时峻岭激流又慨然走进了《万古江河》的历史里。
这一天的中饭时分我们下高速开到了光禄古镇,意外碰上一周一次的“街子”,于是毫不犹豫地加入了赶集的队伍。古镇的中心街道两边摆满了小摊,各种商品琳琅满目,粗粗走了几步就发现人一生中生老病死需要的东西在这个集市上一应俱全。但更让我感兴趣的还是来逛集的人,他们很多都穿着带民族装饰的服装,背着背篓拣货,用现金交易,不紧不慢地挑货数钱,心满意足地把东西往后一撂扔进篓子里,年轻的爸爸妈妈们用背带背着娃,或者让娃站在背篓里,喧闹与从容并存着。卖各种生产工具的摊档前总是很多人,一眼看去我脑子里嗡一声:“好家伙,全是不能上地铁的。”只见地上摆着各种刀具:菜刀、镰刀、砍刀、匕首……老哥们站在摊子前举着砍刀,身边的兄弟一起看趁不趁手;年轻的姑娘也拿着镰刀用大拇指试着锋刃,跟姐妹们商量着好不好用。
最可爱的是集上三五成群的老闺蜜们,她们不需要背着抱着孩子赶集了,老姐妹们约好了这一天一起出来玩,牵着手说着话慢慢逛着,碰上吃小吃的地方围着小桌坐下,咬着耳朵说悄悄话或者大声爽朗旁若无人地笑着。我们也笑了:这古镇上的集市不就是广州的北京路?喝咖啡奶茶还是木瓜水又有什么区别,快乐无关乎经济或地区,只在于此时此地、笑容与心情。
这几年线上消费成了城市生活的常态,走在这集上我想起在曼谷、清迈、槟城最爱去逛的那些集市,原来喜欢的不仅仅是那份新奇,还有实实在在的在地生活感,是红红的西红柿或者黄黄的芒果饭,是一碗解暑的凉粉或一瓶沁心的啤酒,也是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地上林林总总的物,天上高高低低的云,是眼里心里的人间烟火气。我在这一瞬间理解了项飙说的“重建附近”,重建“附近”的目的其实是重建“生活”,而生活的意义就是“此在”,该劳作的时候认认真真劳作,有“街子”的时候开开心心赶集。沃伦说他最怀念的不是“终将逝去的东西,而是鸟鸣时的宁静”,所以生活的目的从来不是永远抵达不了的远方,而是就在鸟儿歌唱的此刻啊。
这天夜里,我们驱车抵达和顺。看着远山,走过古镇的水边、小巷,在镇子的高处看着层叠的屋檐与星星点点的灯光。想起白梅和尚的一句诗:“旅梦云千里,梅花月一身”,夏夜里没有梅花,只有猫与月光,但是日出之后我将会看见,别处早已开败的荷花竟在这里开得那样美丽甚至浓烈,它们的时间,也是此刻。
波德莱尔说“漫游者”,本雅明提“异化者的凝视”,他们都在说明旅途是一种带着想象与期待去实现与满足的行动,我们用漫游在陌生地方的方式追求着心理的回归或精神的治愈。所以行走的本质是寻找一种生活方式,一种区别于日常而满足于我们想象的方式,但人终归要回到日常生活与工作中,尽管不舍,总要踏上归途,因为从出发那一刻起其实就是在归途。
深爱陶渊明的苏东坡写过“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写下这句诗的东坡先生现实生活中其实哪儿也去不了,只能在黄州待着,但他用自己的生命实践告诉我们生活不该是单调的静止的,而应该是丰饶的充满可能性的。所以,每个人都注定有自己的藩篱,也注定有自己的人生路,但也许就在你的附近,就在当下的生活里,我们都能找到自己的“悠然见南山”。
(作者系广东技术师范大学教授、广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