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第街的女儿
●阿 菩
一
八月底了,暑假已到尾声,我接到中国作协的通知到上海开全委会,同时参加“鲁迅文学周”。
鲁迅是入选语文课本最多的作家,他的存在布满整个中小学语文生涯,我对他的感情从喜欢、崇拜、厌烦、无奈再到理解、肃敬,起伏之剧烈不会有第二个作家了,然而这些情感都是学生之对偶像、读者之对作者,总归都是遥远的,直到最近才忽然知道,其实他竟也算是潮汕的“女婿”。对鲁迅的夫人许广平我之前关注不多,两个月前偶听王十月提起说“她是你们潮汕人”,我愕然之余查阅资料,方知许氏之身世,实有可玩味之处,并进而对“鲁迅符号”的变化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翻看沟南许氏族谱,其先世自澄海迁广州,卜居高第街,累世簪缨,至其祖父许应骙官至礼部尚书,俨然南国世家。然许广平之降生,已在清末变局之际,高第街上西风渐紧,许氏一门子弟,多有投身革命者——其堂兄许崇智,赫然为粤军总司令;许崇清,则掌中山大学。这样一个新旧交替、文武兼备的大家族,养出来的女儿自然不是寻常闺秀。
幼时拒缠足,稍长抗婚约,北上求学,投身学运,终与鲁迅结缡——许广平前半生的事迹,大抵如此。但我更关注的,还是她后半生的那件事:如何处理鲁迅留下的那笔对文学界来说极其重要的“遗产”。
二
鲁迅殁于1936年,彼时许广平方三十八岁,海婴稚子,不过七龄。此后十余年间,战乱频仍,颠沛流离,而她始终守着鲁迅的遗稿、藏书、书信、版税,寸步不离。1941年被捕于上海租界,受刑七十六日而不屈,盖亦知其所守者为何物——而其性情底色亦在此事上展露无遗。
及至1949年,江山易主,万象更新。许广平做了一个在当时看来颇不寻常、在后世看来意味深长的决定:把所有的一切,统统交出去。1950年7月,她将北京八道湾十一号、西三条二十一号鲁迅故居及屋内全部藏书、手稿、家具,移交国家;10月,致函出版总署,声明将鲁迅著作版权无条件捐献国家,此后一切编选、翻译、印行事宜,悉由政府统筹;1952年,又与周海婴联名致信出版社,宣布放弃鲁迅著作全部稿酬。至1958年十卷本《鲁迅全集》出齐,累计稿酬三十四万余元,许广平分文未取,悉数留作“鲁迅文学基金”。
这还不算完。上海大陆新村九号故居的复原,是她亲自督办的;北京故居的陈设,是她一件件布置的;纪念馆的筹建,她是全程参与的。可以说,今天我们所见到的鲁迅故居模样,基本上就是许广平记忆中的样子。
三
这件事,若只从政治表态的角度看,未免浅了。我以为,要从她的地域性格里去寻根由。
她是广州高第街长大的。广府民系有一桩好处:务实,不尚空谈,做事干净利落。她八岁摘耳环、少年拒婚、五四办刊物、女师大闹学潮——一路走来,都是“做了再说”的作风。捐版权、捐故居、捐稿酬,也是一样的干脆:不拖泥带水,不留恋不舍,认定了就做到底,这是广府人的本色。
但她身上还有另一层底色。沟南许氏自潮汕迁出,血脉里带着潮汕人的硬气与重义。1941年被捕受刑而不屈,是硬气;抗战期间冒死守护鲁迅遗物,是重义;新中国成立后把一切捐出,未尝不是潮汕人“重义轻财”的古风在起作用。只不过,这一次的“义”,从家族之义升华为国家之义了。对别人家眷舍不得的“传家宝”,她视作“不是私产,是所有全国人民”的共同财富。这是对“公”与“私”的自然理解——东西落在她手里,她首先想的不是“我的”,而是“该怎么用”。
广府人的务实,使她看得清大势;潮汕人的坚毅,使她说得出做得到,不给自己留退路。两种地域性格在她身上交汇,便有了这场干净利落的“交付”。
四
交付之后的事情,自然不是她一人所能完全左右的。版权既归国家,鲁迅著作的编选、注释、出版便成了一项有组织的文化工程。1958年十卷本《鲁迅全集》问世,凝聚了许多专家的心血,成为此后半个多世纪里最通行的版本。许广平积极参与其事,提供手稿、核对史实、解答疑点,尽己所能协助这项浩大的工程。
1961年,她又出版了《鲁迅回忆录》。这本书里有许多珍贵的细节——鲁迅晚年的日常生活、他与左翼文化界的往来、他在白色恐怖下的坚持与智慧——都是旁人无法替代的第一手材料。许广平在书中着重记述了鲁迅与中国共产党人的交往,把他晚年思想的演进放在那个民族危亡的时代背景下加以呈现。这是她作为一个亲历者、一个见证人的自觉选择:她希望后人理解的鲁迅,不仅是一位伟大的文学家,更是一位与时代脉搏共振、与国家命运相连的知识分子。
五
许广平在鲁迅离世后,专注做了一件大事:做鲁迅遗产的守护者,把一个伟大作家的精神与实物,完整地传递给后世。
她做得怎么样?我以为,是尽了力的。在那个风云激荡的年代,她以广府人的务实看清了方向,以潮汕人的坚韧守住了底线,把鲁迅从一个“家属的鲁迅”变成了“国家的鲁迅”。这过程中有妥协,有牺牲,有不足为外人道的艰难,但她终究保住了那些手稿、那些书信、那些故居——这些东西今天还在,就是她最大的功绩。
高第街的老宅早已不在了,沟南村的祠堂倒是修葺一新,但许广平没有回去过。她临终遗嘱,死后不立墓碑,不与鲁迅合葬,这是她内心深处不为外人知的坚持,不过周总理作了婉转的建议,将她的部分骨灰撒在了鲁迅墓旁的泥土里,这是另一个伟大心灵对她所行的理解,让她终究还是和鲁迅在一起,让她就像生前一直在做的那样——把自己,交给了那个她守护了一生的人。
(作者系汕头大学教授、广东省作协副主席、广东省网络作家协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