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文宪

    李老师来皂上村家访时，在村头问路，遇见三元的父亲。三元父亲不认识他，也不识字，看到他瘦高，刀削脸，文质彬彬，便一个劲地唤他先生。得知他姓李，便唤李先生。父亲对老师格外尊重和客气，客气得有点手足无措。

    那时三元在高安灰埠中学读书。千万人过独木桥，灰埠中学技压群芳，成为省内农村重点中学。李先生在灰埠中学，教初二年级两个班的语文。

    1983年春，江西省教委联合团省委，举办首届全省中学生“迎春”作文比赛。李老师鼓励大家参赛，并打气说，全省比赛并非高不可攀，只要大家利用寒假，捕捉生活中的新鲜事，写出了生活气和乡土味，就有希望获奖。

    三元记住了李老师的话。

    村里出了一件新鲜事，三元的邻居大叔一家老小，给手扶拖拉机拜年！

    村里分田到户，他家连续两年大丰收。卖稻谷卖花生卖棉花攒了钱，买了一辆手扶拖拉机。农忙时耕田耙地，农闲时跑短途运输，两年不到就成为闻名全乡的万元户。大年初一清晨，开了财门，邻居大叔就把手扶拖拉机擦洗了一遍又一遍，给车头戴上大红花，放了一挂上万响的鞭炮，带领全家老小给手扶拖拉机作揖下跪拜年，引起了全村人的围观。

    这哪里是给手扶拖拉机拜年，这分明是中国农民感恩党的土地承包政策，这是人民群众奔小康的鲜活写照。三元把这件事写成作文，取名《拜年》。

    寒假结束返校后，三元把这篇作文交给了李老师，李老师粗略浏览，两眼放光，让三元随他去宿舍，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口述一遍。李老师动笔修改了几处。由于高安本土称手扶拖拉机为“蚱蜢”，李老师最后把题目改为《给“蚱蜢”拜年》。

    学校送了一批作文去参赛。过了一段时间，传来了好消息，灰埠中学谌同学和三元同学，分别获得一等奖和二等奖，指导老师都是李老师。

    那次征文，二等奖还获得了10元奖金。李老师很高兴，特地赋诗一首：“八三迎春花绽放，十元嘉奖添芬芳。年复一年花愈艳，代为园丁争韶光。”这首诗里面镶嵌了“三元”的名字，三元受宠若惊，自然背了下来。

    当年，李老师还创建了校园文学社，三元就这样乘着那只“蚱蜢”，迈上了文学之路。李老师只教了三元一年，但他一直呵护着这棵文学稚苗。

    三元讲过他是如何爱上了文学的。他喜欢赠诗送人，也是受了李老师的影响，很多诗友与同僚都收过他的赠诗。作为校友与诗友，我收到他不少赠诗。

    他还讲过另一件事。

    1988年夏天，他收到了宜春师专录取通知书。李老师闻讯，从灰埠中学骑自行车赶到皂上村来祝贺。那时农村“双抢”刚结束，阳光灿烂，门前晒了两谷垫的稻谷。他正在家门口，手中挥动着一根驱赶麻雀的竹竿。

    他们坐在家门口聊天。当时几只麻雀在眼前翻飞，叽叽喳喳，趁人不注意，偷啄几粒谷子，三元时不时扬起竹竿。有一只黑白礼服长尾巴的喜鹊，在门前枣子树上“嘎嘎”叫唤，似乎在报喜邀功，煽得人心情大好。

    李老师突然问他，你喜欢麻雀，还是喜欢喜鹊？他不假思索地说，喜欢喜鹊！李老师笑了，说，喜鹊报喜，讨人喜欢。喜欢登高枝，唱高调。麻雀飞得低，接地气，踏实，真实。吃谷子，也吃虫子，不讨好他人，也不危害他人。还有聪明的乌鸦，乌鸦反哺，也不错。

    李老师说，我思故我在。我喜欢麻雀多一点。“劝君莫做高枝客，要做田间守拙人。”李老师随口吟出诗来。

    三元写过一篇散文《麻雀在飞》记录此事。文中写道：“天麻麻亮，麻雀临窗而鸣，这是村里最古老的一种小鸟了。只要地上有庄稼，村庄就会有麻雀。只要麻雀在飞，故乡仍在。”

    三元选读文科、报考师范、投奔中文系，都受了李老师的影响。后来李老师从灰埠中学调到邻县一中去了，成了名师，直至退休。

    他叫李遂生。

    “做老师，要做李先生一样的老师。”三元还记得父亲生前的教导。

    现在皂上村已没有把老师叫作先生的人了。

    （作者系东莞素人写作者、石材厂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