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栋瓦房,那季雨
原本雪白的墙面变得灰黄,灰墙黑瓦,因了岁月,益发显得古朴而凝重。汪敬淼 摄
丘艳荣
毕业那年,我回到了母校任教。校长是我当年的语文老师,他拿出一串钥匙,指了指南栋的瓦房和东、西两栋新教学楼对我说:“你自己挑一个休息室吧!”我立刻看向南栋的瓦房。
这栋瓦房经过岁月的洗礼,曾经的灰瓦变得乌黑,原本雪白的墙面变得灰黄,灰墙黑瓦,因了岁月,益发显得古朴而凝重。回忆扑面而来:还是小学生的我坐在北栋的教室里,在雨横风狂的夏季,望着对面南栋的屋瓦,念起了课文“雨落在对面屋顶的瓦片上,溅起一朵朵水花,像一层薄烟笼罩在屋顶上……”后来,东、西两栋旧校舍拆除,取而代之的是颇具现代感的钢筋混凝土大楼,南栋的瓦房保留了下来。
如见故人——最东边的那间屋子是教了我两年数学的徐老师的办公室兼休息室,那时,他常在讲完课后留一小段时间给我们讲故事,而今,我已忘了他给我讲过哪些题,却记得起他在课堂上眉飞色舞讲故事的样子;东边算起第三间屋子是我二年级时的张老师住过的,她善用眼神杀震慑学生,所以调皮的男生背地里给她取了不太好听的外号,可我记得的是她的温柔,她对我的关爱,还有她对我总是带笑的目光,记忆犹新的是有一次,我发烧,她背我回家;第二间,是我的族叔——教我四年级语文的钟老师的休息室……小学时那些可亲可敬的老师们的面容一一在脑海闪过。
校长,是我五年级时的语文老师。当年我对他是敬畏有加。畏,是因为他总不苟言笑,不像其他老师那么和蔼可亲;敬,是因为他在教学上非常严谨负责,我扎实的语文功底跟他多少是有些关系的。
报到那一天,我恭恭敬敬站在他面前,仿佛还是当年那个乖乖的好学生。
拿到了南栋第三间休息室的钥匙后,我揣着喜悦去收拾房子。
打扫干净后,给已经泛黄的石灰墙贴上两幅喜爱的画,再整整齐齐摆上教学用书和自己喜欢的书,还不忘采束野花插上,乡土得跟瓦房极为相衬。环顾四周后,闭眼回想——当年,张老师就在这屋子里给我们批改作业,有时她会叫我们过去,温柔地逗我们说些小孩子的傻话。
乡下的孩子是热情而淳朴的。他们喜欢在课间或者放学后来找我玩,并注意到了我插的花。于是,花瓶的花就几乎没有空过。春天可能是杜鹃花、桃花,夏天可能是酢浆草、鸡冠花,秋天可能是野菊花、蓼花。野花少的时候,连狗尾巴草、白茅也是我花瓶的常客。
坐在藤椅上,备课、改作业、看书、看花,也开始写写东西。
某日,舒服地把头靠在椅背上,一缕金光从屋瓦的空隙间射了下来,循着光往上看——屋上的瓦有些漏。
瓦房夏天凉快。从酷热的水泥教学楼走进我这清凉的瓦房,实在是惬意无比。同事都极喜欢到我的房中小坐,戏说我这里是“避暑山庄”。不久,“避暑山庄”又改名号了,叫“观雨轩”。这雅号得益于我那房顶的破瓦。
那年的雨下得特别勤快。一个多星期,太阳也是有的,只是赶场似的,只偶尔露个脸。唱主角的,还是这似乎下不完的雨。外面下雨,房间也下雨。雨顽皮地从屋顶钻进来,争先恐后地落下来,窗外是巨大的雨帘,房内则是一条又一条雨缀成的白练,有的粗些,有的细些,落在地板上,淌成了一幅又一幅写意画。我把房里所有可盛水的盆盆罐罐都用上了,因“白练”太多,盆子罐子放的位置也就据漏雨的大小各就各位,各司其职。乍看像布下了“迷魂阵”。
同事皆笑:“避暑山庄”改“观雨轩”了!我也笑,说道:“李义山曾讲‘留得枯荷听雨声’,我呢,是幸有屋漏观雨景。”
雨停了,还会有残留的雨水从瓦缝中漏进来,滴在硬纸板铺就的天花板上,水积成了一摊,濡湿了硬纸板,那水,慢悠悠地从上面渗下来,落到接水的罐子里,许久一滴,打破屋子的宁静。
天彻底晴了,学校请人检修了旧瓦。
“这栋瓦房太旧了,又有野猫上房扒屋瓦,你这儿迟早还会漏雨的。要不要考虑换一间休息室?”校长问。
我谢了校长的好意,说:“这里挺好的。冬暖夏凉,还安静。”
内心的真正声音其实是,这里可以让我更靠近童年,更能回忆起当年那些可亲可敬的师长,也能让我更安静地去思考该如何成为一名好老师……
后来,瓦房拆了。瓦房是土墙砌成的,年代已久,再加上使用率低,已沦为危房了。推倒瓦房,是下一任校长上任之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