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 敏

    朋友发来消息时，我正用一只从景德镇带回的杯子喝茶。她说，“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申遗成功了。我放下杯子，看了眼新闻，便开始翻看三年前的朋友圈。幸好那时还爱记录，记忆的碎片又拼凑了起来。

    三年前去景德镇的决定很随意，像我们之间大多数决定一样，忘了是谁先提了一句，去景德镇吗？大家都说好，便“说走就走”。后来才意识到，这一年，正好是我们认识的第二十个年头。

    去御窑博物馆那日，天下着雨，带着些古老而矜持的凉意。我们没做什么旅行功课，原本只是冲着那座获奖建筑去的，没想到遇上了一个叫“青花秘境”的特展。展览的解说词一看就是用了心的，不像有些博物馆那般敷衍刻板，倒似有人在耳边轻声讲述着久远的秘密。我们被那文字牵着，一步一步慢慢地看了进去。

    走过一片“幻花水月”的光影，拐进一扇小门，阶梯尽头的空间骤然收紧。展览的最终章，“碎与永恒”，藏在这里。无数碎瓷安静躺在展柜，一片片，按照近乎神秘的秩序被拼缀、被陈列。展厅焦点是一个用碎瓷聚合而成的大花瓶——用破碎构建完整，用残缺表达圆满。

    完美是结局，残缺是故事。我大概是偏爱故事的，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停留了最长的时间。

    我俯身细看一块青花残片，碗边的缠枝莲，笔意畅然，料色浓淡有致，仿佛画师刚刚停笔，沉静的蓝色还在流动。为何没能通过检验？隔着冰凉的玻璃，似乎仍能听到那功亏一篑的叹息，诉说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完美主义。

    “破碎的瓷片也曾带着种种憧憬，被精心塑造、绘制、烧造，但遗憾的是功亏一篑，最终没能走出御窑厂的大门，被掩埋地下。但它们也封存了最多的奥秘，使今人得以从中发现钴料的探索、烧造的挑战、工艺的欠缺等，这些都是成功瓷器的基础。可以说，御窑厂地下无穷无尽的碎瓷片，正是青花瓷走向世界的基石。”——这段“碎与永恒”的解说词，被我记录在了朋友圈，如今回看，还能想起当时的“心疼”。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永恒吧？那些完美的、传世的瓷器，被小心翼翼地收藏、流转，成为博物馆里的明星、拍卖场上的传奇。而这些破碎者，它们不再被使用，却被重新阅读；不再被把玩，却被重新凝视。每一片残骸，都像是时间的使者，带来古老的信息。

    第二天，我们去了郊外的丙丁柴窑。车子在山路上盘了将近半小时，直到一座混凝土与窑砖交织的建筑突然出现。它沉默，庞大，带着不属于这个山林深处的几何感，像一艘被时间遗忘的飞行器。我站在高耸的烟囱下仰望穹顶，天光穿透而过，切割出神圣的光影，仿佛传来宇宙的呼唤。我需要“回答”吗？那些被砸碎的瓷片，是否也曾听过同样的呼唤，也曾犹豫过要不要回答？

    这些沉甸甸的感喟，很快被人间的烟火气冲淡。雨过天晴后，我们扎进了热闹的市集。各式桌案上，不再是历史的尘埃，而是手艺人闪闪发亮的眼神和奇思妙想。手捏的杯子，拙朴可爱；釉变的茶碗，幻出梦一样的晚霞。我们像“老鼠掉进米缸”，在摊位与小店间流连，目不暇接。每一件都独一无二，每一件都似是而非地等待着它的主人。我们互相赞美各自的审美，在对方犹豫时总是起哄：“买它！”，忘了克制。

    选器物，或许也是一场相认的过程。手指摩挲过釉面，器型回应着掌心，万千杯盏中，为何偏偏是它入了眼、又入了手，还入了心？总要有些缘分，才能认出那本该属于你的。在雕塑瓷厂拥挤的市集里，我逛得有些晕了，忽然被木桌上一只小杯子吸引——画着小人晃晃悠悠地骑着小毛驴，自在的古意。但，它有一小块缩釉，是个“瑕疵品”。年轻的摊主感叹，“每一次开窑都不知道能开出几只完美的，像开盲盒一样”，但她说不会放弃的，也不想放弃。我握着杯子看了又看——瑕疵正好落在小毛驴的脚下，深浅不一的胎色，竟像是大地天然的纹理。这不就是小毛驴正走着的那条路么？坑坑洼洼的，却又自自然然。我当下便认了它，摊主笑着说，谢谢你愿意带走它。

    旅行回来后，我把“小毛驴”和其他器物摆在一起，目光总是会不自觉地落在它身上。这处瑕疵就像是烧窑时火与土悄悄商量好，留给我的一个小小暗号。缺憾与完美，它们都在诠释着同一种追求——在破碎与重塑之间，人类对于美的执念与创造力，生生不息。

    放下手机，我将杯中凉却的茶一饮而尽。三年前那个雨天，那些破碎的瓷片，那只小毛驴脚下的“大地”，忽然都聚拢到手中这只杯子里。器物无言，却最懂得时间的意义。它们会在晨光熹微的桌上，盛着温热的水，不动声色地替我记着一些感悟，和很多悠长的情谊。

    （作者系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