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汤琛

    所谓“眼、耳、鼻、舌、身、意”，眼即观看，是位居第一的。观看的诗人或仰观宇宙之大，或俯察品类之盛；或凝视，或扫描；或目送归鸿，眼光穷尽飘渺处，或返观自省，勘察袖里乾坤；观看之道建立了人与世界之间基本的审美关系，主体目光的投射下，万物不再静默如迷；庄子甚至认为“目击道存，亦不可以容声矣”（《庄子·田子方》），看见的霎那，真理腾空而起，语言便显得笨拙滞后了。喜欢评骘的钟嵘更是赞美诗的观看直觉，“至乎吟咏情性，亦何贵于用事？‘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高台多悲风’,亦惟所见。”（《诗品》）即目成诗，诗歌里直觉才是最珍贵的，有感而发的诗人根本来不及摆弄典故，目光所及的瞬间，诗意就已经从万物纷繁的深渊里乍现了。

    不同的观看之道，是辨析世界的不同方法，亦隐然决定了诗的言说之法。如何观看，首先该取决于诗人的姿态，是仰，是俯，还是旁立，或者撸了袖子冲进去，不同的姿态，观看之道迥然有别，事境、心境也是不同的。譬如，古诗里触目都是“登临”之作，“登临”的姿态自然是往上走，独上高楼，孑立山巅，这时候可以仰观，更能俯视，平视时还可“决眦入归鸟”，空间骤然疏阔，观看者超拔于日常之外，极目远眺，千里江山簇拥而来；四顾茫然，多少风流雨打风吹去；俯视红尘，芸芸众生浮沉自渡。登临者突然拥有了无限开阔的视觉体验，绝对孤独的存在感，空间、时间皆可供参悟，由此见天地，见苍生，见自我。

    陈子昂登幽州台，宣告了一个新的诗歌时代的到来，“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登幽州台歌》）的浩叹，苍劲奔放，一扫六朝绮靡之风，为唐诗雄浑开阔的“兴寄”诗风树立了典范；登台的诗人茕茕孑立，渺渺时空里瞻前顾后，不再耽溺于自我，不再拘束于当下，他必须上下求索，承担一切空洞，境界之大之阔，仿佛在六朝与盛唐诗歌之间硬硬斫出一道大裂谷。王勃登滕王阁，却是俊彩星驰、逸兴遄飞，一展初唐舒展的气象，“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意境壮阔、气势昂扬。还有杜甫登泰山，则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望岳》）的警句，雄视千古的气魄光焰逼人，平时沉郁的杜甫一旦登高，不可抑制地变为豪士；谁不爱登临？谁能禁得住登临时一睁眼，那巨大的诗意猛然袭击前来？有的诗人因为登临才写下了千古传颂的好诗，比如王勃，比如那个让李白都自愧不如的崔颢，一旦下楼、下山，他们就泯于众生之中了。

    如果说登临是固定于高处，诗人拥有了远眺与俯瞰的视野，生发出无数感天念地、抚今追昔之作，主体是外扩的，情感的抒发方式亦是扩散式的，由点及面乃至无远弗届；那么，羁旅则是线性而流动的，旅者的抒情方式如丝如缕，始终牵绊于个体的心灵。想想，孤独的旅者行走于漂泊之途，驿动的人、流动的风景、一切都处于无定之中，悬浮的个体不能不围绕自身生出诸多哀愁，“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谢朓《暂使下都夜发新林至京邑赠西府同僚》）就算望见川流不息的大江大河、壮阔风景，谢朓的悲情仍萦绕于自身的失意。

    所以，游子之诗，总是在不遇、怀人、忆乡等个人情感界域内徘徊。羁旅者遭遇陌生风景时，自然会不断对比过去，记忆云障叆叇飘来，故乡与他乡交错映照，旧人与新人并立浮现，乡关之思袭来，简直无可解脱，游子只有背负着思念的啃噬独行，“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温庭筠《商山早行》）一个“晨”字道尽沧桑，本来还缱绻于梦乡之中的游子，为了征程，不得不振奋精神，清晨即起（这应该是家人还在酣睡的凌晨，“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一头扎进清冽的空气里，这寒冷又空虚的现实，把梦里的故乡撕得烟消云散，身心空落落的，奔波的一天又开始了。还有众人熟悉的“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马致远《天净沙》）“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纳兰性德《长相思》）均是悲情萦绕，清寂愁苦，思乡、念人的痛感直要浸透纸背。这种朝内、朝向个人哀愁的书写，自然与羁旅的姿态有关，与变幻的观看有关。

    不过，叹悲忆乡之外，羁旅诗因线性的流动，新景象亦纷至沓来，诗人们便拿起有点慌乱的笔，寓目则书，陌生化语境下，诗词流泻而出，“言入黄花川，每逐青溪水。随山将万转，趣途无百里。”（王维《青溪》）“适与野情惬，千山高复低。好峰随处改，幽径独行迷。”（梅尧臣《鲁山山行》）目随行转，移步换景，风景在行进中次第展开，仿佛一簇簇花应时而放，这样的美，是羁旅给予游子的安慰，也是一意登临者看不见的。

    登临、羁旅之外，坐观也是古典诗人热爱的姿势，羁旅固然奔走不息，登临也需向上行走的努力，只有“坐”是懒散、闲适的。箕踞而坐，拥膝而坐，或者就四肢散乱地坐着，看看天，看看云，看看四周的山水，诗人是一名安静的观者，感受着风声，惘惘地浮起些心事，又云一样散去。随性自然的诗意也自然流淌着，“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当行即行，当止就索性坐下来看云，了无牵挂，随心所欲。

    有时坐着看山，也是“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李白《独坐敬亭山》），看久了，山亦含情，脉脉不得语，一切尽在不言中。所以，辛弃疾尽管交游零落，庆幸还有青山作陪，聊以慰怀，“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辛弃疾《贺新郎·甚矣吾衰矣》），山水已成知己。可见，只有坐观，才能真正松懈身心，达到物我两忘、人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胜境。

    当然，登临、羁旅、坐观之外，还有凝视、内观、回观等，这又别是一番有关诗的言说之道了。

    （作者系广东外语外贸大学教授，中华文化国际传播研究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