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 州

    我完全理解，为什么动画电影《八仙！》的导演会在中国如此庞大的神话谱系中，选择八仙作为这一次改编的对象。

    因为八仙和中国神话中的其他神仙，完全不同。

    孙悟空、哪吒、二郎神的故事，往往围绕“个人”展开。一个天赋异禀的英雄，在命运、父权与秩序之间战斗、周旋，完成独属于自我的反抗与成长。

    但八仙之所以称之为八仙，是因为它从诞生之初，就不是一个人的故事。

    他们隶属不同的师门、地域，甚至并非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在成仙以前，钟离权、吕洞宾、张果老、铁拐李、韩湘子、蓝采和、何仙姑与曹国舅分别是将军、书生、老者、乞者、公子、流浪者、女子与皇亲，流离在民间的讲述中数朝数代，最后才成为了我们今天熟悉的“八仙”。

    所以，《八仙！》让八个原本毫无关系、各怀心思的凡人，临时组成一个草台班子，闯入蓬莱、假扮神仙，实际上恰好呼应了八仙在历史中真正诞生的过程。

    宋金元时期，“度化”题材大量进入杂剧。

    戏里常常先由钟离权、吕洞宾等人点醒一个困于功名、财富或欲望中的凡人，待他看破执念以后，群仙再共同登场。

    当时的戏台需要一组远远望去便能彼此区分的人物。老人与少年，女子与书生，富贵的皇亲与跛足的乞者。

    所以，手持芭蕉扇的钟离权、背负葫芦的铁拐李、执剑的吕洞宾、抱鱼鼓的张果老、提花篮的蓝采和、吹玉笛的韩湘子、持荷花的何仙姑与拿玉板的曹国舅，则恰好构成了一幅男女老少、富贵贫贱皆在其中的人间众生相。

    换而言之，八仙其实是由凡世的普通人在漫长岁月里逐步确认的“神仙”。

    这也是为什么，《八仙！》的故事无法随意更换成另外八个神话人物。

    因为“济世”之外，“成团”的群像也很重要。

    如果换成哪吒，故事的中心会落在一个少年如何反抗命运；如果换成孙悟空，它会成为一个英雄如何挑战权力。但八仙没有唯一的天选之人，也没有某一个绝对强者负责拯救所有人。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真正重要的，正是“各显”二字。

    这八个在年龄、阶层、身体与人生经验上完全不同的人，是如何依靠各自从人间获得的本领，渡过同一片海？又是如何在一次次共同承担中，从一个临时拼凑的草台班子，成为一支无法被拆开的群仙队伍？

    也正因如此，我并不认为电影让八个尚未成仙的凡人闯入蓬莱、惦记财宝，是在“丑化八仙”。

    他们此时本就不是供奉于神龛之上、被香火与传说反复净化过的神。他们是贫穷、失意、各有困境的普通人，会贪图富贵，会相互欺骗，也会在巨大的诱惑面前首先想到自己的命运。

    我们每个人都曾有过贪念、怯懦与自私，也难免在困境中作出不够体面的选择。

    倘若他们从出场起便无欲无求、永远正确，这场“成仙”也就失去了意义。

    因为一尊从未动摇过的神像，不需要经历选择；只有一个真实的人，明明可以被欲望带走，却最终放弃了以众生苦难换取自己的富贵，他的选择才拥有重量。

    八仙之所以动人，正因为他们先有人性，而后才有神性。电影所呈现的也并非神仙如何跌落为凡人，而是凡人如何带着自身的裂缝，一步一步走向神。

    而八仙之所以能够在中国民间流传如此之久，或许也正是因为他们并不只属于某一部经典、某一个朝代，或某一种单一的神话想象。

    他们更像是民间在漫长岁月中，投向神话世界的八种愿望。有人希望神仙能理解贫穷与残缺，于是有了铁拐李；有人希望漂泊者也能被命运看见，于是有了蓝采和；有人相信书生、将军、女子、老人乃至皇亲贵胄，都可以在经历各自的人生以后，抵达同一片仙境。

    是的。神话传说从来不是诞生于云端。它们正是由无数普通人的愿望、想象与信任，共同铸就而成的。

    （作者系作家、书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