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派”变“安居”:“洋老广”的广州情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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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J. Plummer。受访者供图 |
清晨,广州珠江新城的写字楼群镀上一层金色,来自美国的A.J. Plummer(下称AJ)走出天河的家门。街角的早餐铺冒着白汽,肠粉蒸笼掀开时腾起的热雾在光线里打着旋。他穿过天桥时放慢脚步——桥下的公园里,老人们在打太极,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慢跑。这座城市在他眼里,早已不是五年前地图上的一个坐标。
在粤港澳大湾区,这样的清晨每天都在上演。但对于越来越多像AJ一样的外籍高端人才来说,这已是他们日常生活的切面,而非旅途中的风景。玛氏全球共享服务中心中国区企业技术总监AJ,用五年时间把“外派”活成了“安居”,变成同事口中“比老广还懂茶”的“新老广”。
●南方日报记者 周中雨
一杯茶,让他与这座城达成默契
2021年秋天,AJ拖着行李箱降落在白云机场时,他对广州的想象仅限于“公司总部在那里”。彼时,他作为区域数据管理负责人被派来负责数据管理团队的建立。
“刚开始就是工作,没想太多。”AJ回忆。但变化来得比预期快。住进天河区的小区后,邻居是一位潮汕人。第一次登门做客,AJ被拉到了一张茶台前——一壶滚水浇下去,单枞的兰花香在客厅里漫开。
“以前在美国也喝过茶。”AJ笑着说,但那一口单枞让他第一次意识到,茶是活的。整个晚上的聊天都围绕这只小小的茶杯展开——水烧开了,茶泡好了,话匣子也打开了。后来他才知道,在潮汕人的家里,茶桌是最重要的社交场域,茶可以一直泡,话可以一直聊,客人可以一直不走。“现在我们家也有茶具,朋友来了我也会泡茶。”AJ说,“很多中国朋友都觉得,我了解的茶文化比他们还多。”
这种通过一杯茶建立起来的邻里关系,成了AJ对广州最早的“体感温度”。他不是通过办公桌认识这座城市,而是通过邻居递过来的一杯滚烫的工夫茶。从此,单枞成了他的“生活背景音”——喝铁观音晚上睡不着,但单枞可以让他安稳入睡,这是他与这座城市达成的第一个默契。
住了一年后,他和家人觉得广州“很方便,很适合住”,于是在天河区买了一套房子,“我们就打算住在这里”。AJ坦言,对外国人来说,理解当地政策是个挑战,但在大湾区各项指引“非常清楚,还有很多人可以帮我干这些事情”。
这种便捷与高效,正是大湾区打造国际一流营商环境的缩影。作为一家年净销售额超650亿美元的私营家族企业,玛氏已正式进入中国37年,目前在华拥有8家工厂、2个创新中心、1个全球食品安全中心、30多个品牌。在广州,玛氏不仅布局了永和工厂,更将全球共享服务中心中国区落户于此——看中的不仅是珠三角成熟的产业链,更是这座城市开放、透明的规则衔接能力。
截至2026年初,已有约6万家外资企业在广州扎根发展,其中世界500强企业累计368家。对于像AJ这样的技术高管而言,稳定的政策预期和清晰的办事流程,是安家置业的首要前提。
永庆坊,在老街窄巷里“松一口气”
如果说茶桌是AJ融入广州的“私密入口”,那么永庆坊则是他与这座城市对话的“公共客厅”。每逢周末,AJ一家人总有几处固定打卡地:女儿和妻子偏爱公园,他却拉着家人钻进荔湾的老街窄巷。
“那些有文化的地方,让我感觉很轻松,压力没了。”他这样描述永庆坊。恩宁路的麻石路面上,阳光被骑楼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格子;趟栊门吱呀推开,飘出粤剧票友的弹唱声;文创小店里,广彩师傅在瓷盘上勾线,围观的人屏住呼吸。“我喜欢那些历史,喜欢漂亮的房子,这会让我心里很放松。”AJ表示。
永庆坊正吸引着来自全世界的游客——2024年国庆假期,永庆坊接待游客达89.37万人次,同比增长78.4%。但对AJ来说,它依然是那个可以让他“松一口气”的地方。
这种松弛时刻并不奢侈——因为广州提供了足够多的这类空间。他和家人周末骑车去江边,在草地上搭帐篷,看女儿在儿童公园的沙池里打滚。“广东这里机会很多,每个周末都可以去一个不同的地方。”AJ特别提到,“广州有很多绿地,有公园、有山、有沙滩。”
根据《广州市园林事业发展“十四五”规划》,到2025年广州建成区绿化覆盖率达46%,人均公园绿地面积达17.5平方米。这些数字落到AJ的日常里,就是楼下触手可及的花园、傍晚遛狗跑步的人群、广场舞与儿童嬉闹声交织出的“拥挤的温情”。
在他看来,和之前居住的地方最大的差异,不在于房子大小,而在于公共空间的“连接力”。“美国很多地方,市民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草坪,但公共空间很少。”而广州的小区有儿童游乐区、健身角,“孩子们可以一起玩,邻居可以一起坐”。
教育、医疗与触手可及的绿意,构成了AJ安家广州的硬核理由。他认为广州“很合适让我女儿长大”——“教育资源很好,医疗资源也非常好”。目前广东全省共有外籍人员子弟学校38所、港澳子弟学校12所;医疗方面,广东已有25家国际医疗服务试点医院。这些系统性配套,让像AJ这样的外籍家庭不仅“来了”,更能“留下来”。
“谁先走”的饭局与“平衡卷”的日常
文化融入并非总是顺利。AJ讲了一件“丢脸”的事。
来中国后第一次带队吃饭,快结束时,他虽然马上有个会,却不想第一个起身——怕显得没礼貌。于是坐着等,同事们也坐着等。十分钟、二十分钟过去,大家干坐着喝茶,眼神里写满困惑。直到一位下属凑过来小声说:“都在等您先走。”他才恍然大悟,哈哈大笑地站起来,大家才如释重负地散场。“这些小事情,就是文化上的误会,但住久了就懂了。”
如今,AJ不仅懂了中国饭局的“离场规则”,更学会了另一种“平衡术”——在内卷与松弛之间找到自己的节拍。
他和所有中国家长一样,操心女儿的教育:“要平衡这些‘卷’,还要让女儿有一个开心的childhood,去运动以及学习别的东西。”但他观察到,广州的家长虽然也“卷”,却依然“有机会去运动,去公园,去体验生活”。他喜欢这种分寸感——孩子该学习时学习,该玩耍时玩耍,周末的公园里没有补习班的焦虑,只有帐篷和风筝。
2025年,广东省地区生产总值达145846.76亿元,珠三角地区生产总值增长3.9%。对AJ来说,这些宏大叙事最终落脚到生活里,就是“周末可以轻松去另一个城市吃顿饭”。他尤其欣赏广东的国际化:“广东非常国际化,加上和香港、澳门连通,机会非常多。”这样的市场活力,让像AJ这样的国际人才感到自己并未与这座城市割裂。
采访快结束时,记者问AJ是否觉得自己算“老广”。他几乎没犹豫:“是的,很多同事已经觉得我就是‘老广’。”
他用四个词总结大湾区:国际都会,便捷宜居,美食天堂,底蕴深厚。他说广东菜对孩子友好,清淡的顺德菜、精致的点心、生猛的潮汕海鲜“都很好吃”。他说每年夏天等荔枝熟,是家里的小小仪式感。他手腕上戴着一串朋友送的手串,想放松的时候就摸一摸——这是岭南生活的又一个微小注脚。
■观察
广州正在把“过客”变成“归人”
玛氏高管AJ在广州天河买房安家,把家人带来长住,这个看似个人的选择,实际上折射出粤港澳大湾区产业竞争力模型的一次深层变革——从“资本引进来”到“人才留下来”,从“制造基地”到“生活目的地”。
AJ的故事值得深思,他提供了一个判断城市吸引力的新坐标。五年前因外派而来,五年后主动留下,转折点不是薪酬包的厚度,而是一杯邻居递来的滚烫单枞茶。他在天河小区里通过茶台认识广州,在永庆坊的麻石路上找到“松一口气”的空间,在楼下公园里看女儿和邻居孩子一起打滚——这些细节拼凑出的,是一座城市提供“生活总成本”的能力,而不仅仅是“商务便利度”。对高端人才而言,决策权重正在从“薪酬包”悄然转向“生活包”,这是一条被很多城市忽略的隐性竞争线。
AJ有一个观察颇具洞察力。他对比过去的生活时说,那边人人有房有草坪,但公共交流空间稀缺;而广州的社区里儿童游乐区、健身角密集,“孩子们一起玩,邻居可以一起坐”。这种“连接力”或许正在成为国际人才评估城市的新指标——能否获得有质量的社会交往。邻居的茶台、珠江边的帐篷、老城区的骑楼街,这些公共空间承载的宜居属性,恰恰是政策文件写不出来的软实力。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是,AJ反复用“方便、清楚”来形容在广州办事的感受。对于一个外国人而言,制度的不确定性是很高的迁移成本。“知道去哪里问”“规则是透明的”,这些看似朴素的话,背后是一座城市在规则衔接和制度透明度上积累的信任。截至2026年初约6万家外企扎根广州、368家世界500强落户,靠的不是一次性优惠,而是长期稳定的制度预期。
最打动我的始终是那个饭局“谁先走”的文化误会。AJ坐着不敢起身,同事们也不敢动,干喝了二十分钟茶,最后才有人小声说“都在等您先走”。他能把这个故事当笑话讲,说明他不仅懂了规则,更接纳了这座城市给他的“容错空间”。
五年前玛氏把他派来是一次企业布局,五年后他买房安居是个人投票。两相叠加,指向的结论很清晰:大湾区的真正引力,不仅是“世界工厂”的供应链效率,更是一种让人愿意把余生放下来的综合生活生态。从茶台到公园,从国际学校到每年夏天等荔枝熟的小小仪式感——这些要素构成的“味觉记忆”,才是任何政策工具都无法替代的、最深层的竞争力。留住人才的关键,从来不在一纸文件,而在一座城市能否让异乡人喝下一杯茶后,就再也忘不掉那个味道。
南方日报记者 周中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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