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脉守望与文明传续

韩师汉语国际教育专业学生在泰国开展华文教育。资料图片

    陈佳璇

    最近爆火的潮语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以潮汕籍华侨郑木生下南洋谋生、以侨批维系故土亲情为主线，在跨越半世纪的情义叙事中，嵌入一条厚重的文化暗线——海外华文教育。主人公郑木生在泰国立足后，不顾清贫，勇担风险，联合同乡创办了华文启蒙班，教华人子弟识汉字、说乡音、诵诗文；谢南枝受其教化，不仅学会读写、代笔寄信，最终接续传承教育事业，受惠学生长大后捐资建成“木生学校”，让华文薪火在异国延续。

    这一情节并非艺术虚构，而是近代东南亚华侨“崇文重教、以文留根”的真实写照。在经济全球化、文化多元化交织交融的今天，再次审视这部影片呈现出的华文教育场景，发掘其历史价值，阐发其当代使命，对于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海外传播、促进中外文明交流互鉴，显然有着特殊的现实意义。

    文化留根▶▷

    华文教育

    是海外华侨华人的精神脐带

    影片中，郑木生身处底层仍然坚持办学，根本动力就是守护文化根脉。他深知，华侨已经远离故土，如果不讲华文，忘记传统文化，便会沦为无根之人。所以他在简陋的学堂中，不但教汉字读写，还同时教授潮汕方言，讲授中华礼仪，传递家国观念，让华侨子弟记住“从哪里来”。

    这种“以文留根”的理念，是海外华文教育最本真的初心。对于海外华侨华人而言，中文不是抽象的符号系统，而是一条通往祖辈生活经验的道路。它连接着祠堂楹联、节庆仪式、地方戏曲、民间传说，也连接着侨胞下南洋的奋斗史、家族迁徙史和文化适应史。若没有华文教育，这些记忆便可能停留在博物馆、档案馆或老人家的讲述里；有了华文教育，它们才可能转化为年轻一代能够理解、能够表达、能够继续传承的精神资源。

    华文教育的首要目的就是“留根”，华裔孩子会不会说中文、读不读得懂祖辈留下的书信文字、能不能理解“家”“孝”“信”“义”等词语背后的深刻含义，决定了他能不能进入家族与民族的历史。该影片中，木生办学时清贫又执着，南枝多年坚守，默默付出，正是无数华侨教育者的缩影——他们不求名利，只为让子孙不忘根、不忘本。这正是华文教育的核心价值：语言是文化的载体，文字是民族的印记，守住华文，便守住了海外华人的精神家园。

    身份认同▶▷

    华文教育建构

    海外华侨华人的精神坐标

    从《给阿嬷的情书》不难看出，华文教育是华侨华人身份认同的基石。南枝本是中文一字不识，通过华文班学会读写，能够代笔书写侨批，更是在文化的熏陶中，确立了自己的华人身份认知。她后来坚守华文教育事业，从根本上说，是对自身文化身份的认同与坚守。

    对于海外华裔新生代来说，华文教育是解答“我是谁”的关键。出生、成长在海外的华裔，从小接触当地语言文化，对中华文化和故土情感难免疏离。通过在华文学校里系统的学习，他们掌握中文、了解历史、学习文化传统，逐步建立起了清晰的华人身份认同。华文教育正是这样，帮助海外华裔把“祖辈的故事”转化成“自己的记忆”，把模糊的族裔身份，转化为可理解、可表达、可安顿的文化身份。

    华文教育对于海外华人的意义，也正在于帮助他们建立稳定的精神坐标。尤其对于新生代华裔而言，华文教育的使命不只是教会他们识字、作文、交流，更重要的是让他们理解中华文化中的价值结构：重情义、守信用、念亲恩、敬先辈、爱家国。这些价值并不因跨境迁徙而失效，反而在异国生活的现实处境中显出更强的凝聚力。影片之所以能打动不同地域的观众，正因为它触及了这种超越方言和地域的共同价值。

    社群凝聚▶▷

    华文教育筑牢

    海外华侨华人的团结基石

    影片中，木生创办华文班并不是个人行为，而是联合同乡共同推进；受惠的学生长大后，以集体捐资的方式，建成“木生学校”，形成了“教育育人、反哺教育”的良性循环。这也说明，华文教育不仅是文化传承的载体，更是凝聚海外华人社群的精神纽带。影片所呈现出的“守望相助”，正是海外华人社群能够长期维系的重要原因之一。

    华文教育同样具有重要的社群凝聚功能。海外华校、中文课堂、文化社团、节庆活动，往往不仅是学习语言的场所，也是华人社会里联结情感、传递文化的重要空间。在这里，年轻人通过共同学习中文、了解祖籍地文化、参与传统节日活动，逐渐强化了对华人社群的归属感，形成互相支持的文化共同体。从这个意义上说，华文教育不是孤立的课堂工程，而是一项社群建设工程。它通过语言学习保存共同记忆，通过文化活动强化情感纽带，通过历史叙事凝聚价值共识。当海外华人们能够在中文中共同回忆祖辈、理解故乡、讲述自身，他们所形成的就不仅是语言共同体，更是情感共同体和命运共同体。

    文明互鉴▶▷

    华文教育搭建

    中外交流的桥梁

    《给阿嬷的情书》中的华文教育，并非封闭的文化传承，更具有促进中外文明交流互鉴的开放价值。郑木生、谢南枝创办的华文班，既教华人子弟，也潜移默化影响当地民众，展现中华文化的温和与包容；华裔学子掌握华文与中华文化，成为连接中国与海外的天然桥梁，推动不同文明对话交流。

    南洋不只是漂泊之地，也是华侨华人重新扎根、与当地社会相互交融的生活现场。影片中的跨国叙事，实际上提示我们：中华文化的海外传播，并不是单向输出，而是在交往、互助、适应与融合中形成新的生命形态。这也正是新时代华文教育应有的开放视野。华文教育当然要传承中华语言文化，但它并不应停留在封闭的文化守成中，而应成为中外文明交流互鉴的桥梁。通过中文学习，海外华裔和更多外国友人能够接触中华历史、文学、伦理和审美；通过文化交流，他们也能够把所在地社会的经验带入对中华文化的理解之中，从而形成双向沟通、彼此照亮的文明关系。

    当中文课堂讲述侨批故事、潮汕文化、下南洋历史和海外华侨的奋斗经历时，它传递的不只是地方文化知识，更是一种理解中国、理解华人、理解人类共同情感的方式。亲情、信义、乡愁、奋斗、守望，这些主题既属于中华文化，也具有跨文化的普遍感染力。正因如此，华文教育能够在文明互鉴中发挥柔性而深远的力量。从这个意义上说，华文教育既关乎“根”，也关乎“路”。所谓“根”，是让海外华侨华人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所谓“路”，是让他们能够带着文化自信走向更广阔的世界。这正是华文教育的时代价值：以语言为桥，以文化为媒，打破隔阂、增进认同，推动中外文明交流互鉴、和谐共生。

    由电影回望现实，华文教育的价值与使命也更加清晰。面对全球化背景下代际更替、语言流失和文化认同变化的挑战，华文教育更应从真实历史和鲜活文化中汲取力量，让中文不只是被学习的语言，更成为可亲近、可理解、可传承的精神家园。

    一封侨批，可以穿越山海；一门语言，可以延续根脉；一种教育，可以托举文明的未来。《给阿嬷的情书》所写下的，不只是给阿嬷的情书，也是写给海外华侨华人、写给中华文化传承者、写给每一个守望根脉之人的文明长信。

    作者系韩山师范学院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教授 本文系东南亚中文教育发展研究院（P25012）的阶段性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