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走出去”到“走进去” 让世界看见潮州

“三生有幸·甜蜜潮州游”活动上奔赴潮州体验传统婚俗的新人们。陈锦煌 摄

    刘毅

    近年来，潮州文化在更大范围持续“出圈”。从潮州古城、广济桥、牌坊街吸引越来越多海内外游客，到英歌舞在海外社交平台走红，再到工夫茶、潮剧、潮菜、潮绣、侨批等文化符号不断进入国际传播视野，潮州正迎来一个被世界重新发现的重要窗口期。

    而最近一个月，一部全片几乎都是潮汕方言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以投资仅一千多万元、全员素人主演的姿态，跨越方言与地域的壁垒，击中了无数观众最柔软的情感，票房突破五亿元，豆瓣评分高达9.2，被观众称为“一封寄到心里的信”。

    这部电影的破圈，恰恰印证了一个命题：潮州文化不缺打动人心的力量，关键在于找到让世界理解和共情的表达方式。对于潮州而言，当下需要思考的，已不只是文化能不能走出去，而是走出去之后，潮州文化将以什么样的形象被世界理解、记住并认同。这正是潮州文化国际身份建构的核心问题。

    所谓国际身份建构，说到底，就是回答“潮州文化是谁”“为什么值得世界理解”“应当如何被讲述”。这不是简单的翻译问题，而是一个将本土文化经验转化为国际可理解意义的过程。具体而言，就是既要让世界看见潮州文化的独特性，又要让世界理解这种独特性背后所承载的生活方式、情感结构和价值理念。

    潮州文化对外传播

    呈现三种身份形态

    从现实传播看，潮州文化对外传播大体会呈现三种身份形态：自洽型身份、投射型身份与融合型身份。这三种不同的传播路径在某种程度上决定着潮州文化在国际社会中会被塑造成什么样的形象。

    所谓自洽型身份，就是原汁原味地呈现潮州文化本来面貌，以保持文化原真性和内部认同为主要目标。比如完整展示工夫茶冲泡程式，用潮语演出潮剧，按照传统礼俗呈现出花园、英歌舞、拜老爷等民俗活动。这种传播方式最大的优点，是能够最大限度保存潮州文化的本色，也最容易唤起海外潮人的文化记忆与情感认同。事实上，在新加坡、马来西亚等潮人聚居地，许多潮州会馆、宗亲社团、文化组织推动潮州文化传承时，采取的就是这种方式。它对于文化赓续非常重要，因为文化如果失去了自身的语言、礼俗和审美秩序，也就失去了根。但自洽型身份也有明显局限，对不懂汉语的外国受众来说，很多潮州文化元素虽然精彩，却无法理解，只能停留于“看个热闹”。也就是说，自洽型传播更适合懂潮州话的海外潮人受众，适合“认同型传播”，无法实现在更大范围的国际破圈。

    与之相对的，是投射型身份。所谓投射型身份，就是在传播中不考虑国际受众的文化背景，以自说自话的翻译方式输出文化信息，没有采用再语境化的传播策略，因而容易引起误解。这种传播方式往往把潮州文化的内部表达直接“投射”到国际语境中，既不调整叙述方式，也不提供必要的文化背景说明，默认对方能够按照潮州人自己的理解来接收信息。比如，介绍工夫茶时直译“关公巡城”“韩信点兵”等传统术语，却不解释其含义和文化来源；推介潮菜时只强调食材和烹饪手法的精细，却不阐释其背后的待客礼俗和饮食哲学。这些内容对潮州人而言不言自明，但对缺乏相关文化背景的国际受众来说，往往一头雾水，甚至可能产生曲解。投射型身份的根本问题在于，传播者始终站在自身文化立场上单向输出，忽视了跨文化传播中“再语境化”的基本要求——即根据受众的认知方式、语言习惯和文化语境对传播内容进行适当转化。其结果是，潮州文化虽然“说出去”了，但并没有“说进去”，不仅传播效果大打折扣，还可能因为文化信息的错位而造成负面印象，最终让文化失去自身的解释权。

    真正值得潮州文化国际传播重点追求的，是融合型身份。所谓融合型身份，并不是折中，更不是妥协，而是在坚守文化内核的基础上，充分考虑国际受众的认知方式、语言习惯和价值关切，用他们能够理解的方式讲好潮州故事。它强调的是文化再语境化，即把本来生长在潮州本土语境中的文化内容，转化为另一种文化语境也能够读懂、感受并产生共鸣的表达。

    《给阿嬷的情书》的成功，正是融合型身份在文化传播中的一次生动实践。影片讲述了一个跨越山海、长达半世纪的守望故事——孙子带着阿嬷珍藏多年的家书赴泰国寻亲，却揭开了一个秘密：与阿嬷书信半生的“阿公”早已离世，十几年间代他寄信汇款、以一己之力托举两个家庭的，是一位素昧平生的异乡女子谢南枝。然而，影片并没有停留在文化的自我呈现，它将侨批这一潮汕特有的文化现象，转化为关于承诺、守望、信义与家国的普世叙事，使地方性的文化经验获得了超越地域和语言边界的情感穿透力。大量非潮汕籍观众的强烈共鸣表明，当文化的讲述方式找到了人类共通的情感频率，地方经验便有可能成为世界表达。

    抓住“显性图符”

    提炼共享价值

    这条路径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潮州文化本身既具有鲜明地方性，也具有跨文化传播潜力。从海外传播实际看，潮州文化的英文报道主要集中于东南亚，尤其是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国。这与潮人海外迁徙史高度相关，也说明海外潮人至今仍是潮州文化最重要的国际传播力量。值得注意的是，在海外语境中，“Teochew”这一基于潮州方言发音的英文拼写，远比“Chaozhou”拥有更高辨识度。也就是说，国际传播不能只按本地习惯命名，也需要尊重海外已有认知和传播传统。文化传播不是把中文直接翻成英文，而是要根据对象、场景和语境进行再表达。

    进一步看，潮州文化国际传播还应把握一个规律：显性文化符号比抽象价值理念更容易先行破圈。海外媒体对潮州文化的报道中，出现频次较高的是潮菜、潮剧等具有鲜明外在形式的文化产品，而关于潮州人情结构、伦理观念、价值方式的传播则相对较少。这并不奇怪。因为在跨文化传播中，最容易被看见的，往往是可见、可感、可体验的内容。潮菜有味觉入口，潮剧有舞台呈现，英歌舞有强烈视觉冲击，工夫茶有仪式感和生活美学，这些都属于传播性较强的“显性图符”。潮州文化要走向世界，首先应抓住这些最有国际识别度的文化符号，形成稳定清晰的“潮州印象”。

    但仅有图符还不够。真正决定传播能否走深走远的，是能否把图符背后的共享价值讲清楚。工夫茶不仅是一种泡茶技艺，更体现潮州人对秩序、分寸、待客之道和生活审美的重视；侨批不仅是历史档案，更承载了潮人重信守诺、家国相连、艰苦创业的精神；潮州古城不仅是一片历史街区，也体现了地方社会在长期演进中形成的生活节奏和文化肌理；英歌舞也不仅是民俗表演，它背后有群体协作、阳刚精神、地方认同和仪式秩序。只有把这些共享价值提炼出来，潮州文化才能从地方经验转化为国际受众可理解的情感与意义。

    归根到底，潮州文化国际身份建构旨在与世界的交流中建立真正的理解关系。红头船已远航，旧侨批已泛黄，但那穿越百年山海的一纸温情从未褪色。对今天的潮州而言，最需要的，正是在守住文化本色的基础上，主动提升国际表达能力，推动潮州文化从“地方叙事”走向“世界表达”，从“走出去”真正迈向“走进去”。唯有如此，潮州文化才能在国际传播中形成更鲜明、更可信、更可亲的文化形象，也为讲好中国地方文化故事提供更有启发意义的潮州样本。

    作者系韩山师范学院外国语学院院长

    本文为潮州市哲学社会科学“十四五”规划2024年度课题“潮州文化国际传播的身份建构与再语境化路径”的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