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涛笔下的春意

石涛晚年所画的《山水》册页（局部）     资料图片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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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伍镕桥

    四时之景，各有不同。在画卷中，石涛以轻盈的笔墨，将人间的春意化作流动的山水。

    故宫博物院所藏的石涛所绘《山水册》（十开），第七开见春山隐现于雾霭之中，干笔涂抹，山色浓淡相映，树石以碎点铺陈，墨色苍茫，层峦氤氲，春意幽远。近景小径处，二人结伴登高赏春，或为画家与友人，画中题诗：“一春今日霁，结伴好山缘。步壑云依杖，听泉花落肩。问天高阁语，息静下方禅。归路迥幽绝，松横十里烟。”诗句又为画面增添了细节景象：雨霁初晴，作者与知己结伴入谷，拄杖行其间，听泉声淙淙，观花落肩头。归路迢遥幽净，松横十里，云烟缭绕。落款处石涛题“忽忆愚山图此”，以述创作缘由。“愚山”即石涛忘年交、清初著名诗人施闰章之号。石涛早年寓宣城，与愚山频频唱酬，交游甚密。诗人对石涛画青睐有加，曾以“万松诡异罗胸中”形容其画松，松林着墨虽寥，松涛万顷已在画外氤氲，山色光影云烟相融，恍若仙境。观画家《黄山图册》，施公所言其松“诡异奇绝”并非虚语。

    今见石涛《黄山游踪图》（六开），写春日行止起居之景。画未系年，或作于画家挂锡宣城后期。册页其一，近景处见房舍两椽，正室略具陈设。房前列树四株，高下参差。其间古松偃蹇，阔木挺拔，或新叶初生，或枯枝待发。树干以干湿笔交错写出，春寒之苍涩，与春日生机并见于纸上。屋舍环以竹林，以“个”字点写竹叶形态，复以墨色浓淡分其远近。屋舍主人立于柴门之侧，似欲启扉而出，以观满园苍翠幽篁。石涛款题：“种竹茅斋头，春深护新笋。晨昏对此君，寒绿映衾枕。我思王子猷，高意有谁领？”诗句描绘春深晨昏，笋芽破土初露，千杆青竹在前，竹影入室，绿意浸染衾枕。人竹朝夕相伴，共沐幽静春光。据《世说新语·任诞》篇，王子猷尝居他人空屋，命人四周植竹。人问其意，他唯指竹说：“何可一日无此君！”竹节坚硬挺拔，四时青色不改，文人雅客亦多以植竹为居所之趣。苏轼也有“门前万竿竹，堂上四库书”之句。石涛亦屡画竹，曾题诗曰：“幽人看竹来，屐齿破苔色。对岸藤花开，悠然心自得”，诗境中竹林古寂深远，诗人于此亦怡然自适。

    春风渐暖，乡野间已铺上一片嫩绿。村舍炊烟袅袅，耕犁劳作声起，田畦间春种正忙。石涛晚期所绘《山水册》（十二开）之一，画面以对角线构图展开，描绘春日薄暮的村舍。近景几栋房屋错落，一块巨石将其分隔；田野被淡绿轻轻覆染，江岸杨柳迎风舒展，柳枝细长如丝，姿态柔婉；江面空阔处未施笔墨，留出一片虚境。远景两坡相对，村舍隔江相望；房屋与树木密布交错，轮廓简略，若隐若现，宛如薄雾轻披。册页画家对题：“垅原薄暮聆农歌，黄犊驯驯下阜坡。钟度野塘声渐远，鹿行荒草迹迷多。文章岂谓功名累，诗酒翻成老病魔。一末山光双眼碧，满庭月色影婆娑。”诗中的春暮时节，田垄间农歌渐歇，黄犊顺坡而下，步态温驯，野塘钟声消散，荒草间鹿迹纷披。天色虽渐暗，春山碧意仍映入眼帘；庭院月影洒满阶前。此页落款“大涤子济”，其中“大涤”意即为涤除浊念，守持清净之心。题诗中石涛自谓功名无益，欲望与声名反成缠身之病，他置身翠绿春景中，凝望村舍远山，静听春声，物我相融，正是其以画“涤”心的自觉。

    石涛曾言，“夫画者，从于心者也”。陈鼎《留溪外传》载石涛曾绘《春江图》，图今不见，画中所记题跋可见画家从心而画之旨趣：“吾写此纸时，心入春江水，江花随我开，江月随我起……一笑水云低，开图幻神髓。”由此可推想，石涛笔下春景，或朦胧或清新，或干或湿，或浓或淡。千花万树，心景不二，万物共春，皆由其心中春意绽放。

    （作者系广东外语外贸大学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