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鲁朗

    ●如 闻

    夏日时节，正是西藏鲁朗最为美丽的季节，各色花朵竞相开放，一茬又一茬，繁星一般散落整个原野，山翠水碧，空气如洗。

    也会有雨，呼拉拉一阵风一片乌云，眨眼间雨帘斜挂，洗涤着林间与屋顶。雨止时，阳光被流云割成缕缕金线照射林间，苍翠山谷间架起彩虹桥，有时彩虹也在屋顶，这时用灵动、隽永、清新等词语来形容鲁朗的森林与村庄都显苍白。看过眼前这景象，就会发现这样的词不过像漂在溪流上的落花，或华丽或忧愁，但不是鲁朗本身，鲁朗本身是从容生活的智慧，是微小生命的伟大与不凡。

    即使盛夏，鲁朗最高亦只有25℃、26℃的温度，与内地城市相比，是七月流火，一到晚间，甚至有九月授衣的凉意。

    在鲁朗，总会与花期遇，这份期遇是格物致知的斟酌，是忽来缘分的喜悦。

    一朵花有一朵花的期遇，旅人有旅人期遇。

    旅人在红尘中梦想脱俗，期待与一朵花的期遇。如果遇见了，或者能叫它的名字：鸢尾、报春、桃金娘、勺儿七……或者叫不出名字，又有什么关系。有名字或没名字，花始终开在那里。

    盛夏已至，以一只鹰的视角，谷地是铺满花的锦缎；以一头牛的视角，是撒满花瓣的谷仓；以一只蛙虫的视角，是布满花朵的天空。以旅人的视角，是格物致知的升华，是千里跋涉终于相逢的喜悦与满足。

    是且斟酌，且惜缘。

    鲁朗的各个村庄被近200万亩的森林环抱。云杉、冷杉、高山松、落叶松、西藏红杉、川滇高山栎、杨树、柏树、桦树以及青冈木由高到低在各个纬度上分布。在融融的日光里，在森林中沉思默想，借由荒凉旅途的孤独，追寻精神世界的自由。

    徒步这种事，其实并不适合呼朋引伴大队前往。一是人多声噪，影响我们对自然的聆听与观察，一是同伴间彼此呼应太多，影响途中我们与自己内心的对话。

    扎西岗村的周边是大片大片的青稞田，云朵很低，压在颗穗饱满的青稞上，仿佛再加一点点力，它就能不堪重负地倒下；罗布村则已完成了马卡的收割，田地里留下一道道优美起伏的线条，与旁边的木栅栏形成奇妙的对话；东巴才村应该是独行者的最爱，村子后面通向南迦巴瓦拜峰台的那条路，纯蓝的绿绒蒿高高的，塔黄蓝紫色的鸢尾漫不经心地开着，路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伐木道，可供运输木头的卡车行走，路宽，不致过于危险，爬到山顶，满山缓坡上都是野花的密语。沿夏日山谷的光线、流水，独行者可以感受每一阵似曾相识的风、每一朵和蔼可亲的云，默默记下林间松树的形状。松塔还未成熟，但偶尔也有一颗掉落下来，“啪”一声拍打着铺满落叶与松针的地面。海拔低一点的地方则是孕育松茸、青冈菌、鸡腿菌、牛肝菌等美味菌类的青冈林，有时林间有动物奔走的声音，别害怕，多半是藏香猪，青冈林是藏香猪最爱窜跑的林地。牛儿则是安静的，哪怕是匆匆行走的时候，也只给你留下若即若离的牛铃声。

    山林里，每一棵树都是一支竖笛，风和阳光在吹奏乐曲，只要你肯静心聆听，乐曲定然成章。等徒步至山脊上方，俯览这一片平谷内的人烟时，每一阵松涛都能与眼前景象熨帖至合，都能唤起记忆中的某些场景。

    援藏的那几年，最快乐的就是暑假的时光。暑假时，家人尤其是孩子们会像鸟儿一样飞到藏东南的林芝，和援藏的亲人团聚。而鲁朗，是最适合亲子游的地方。暑假在鲁朗，一家人在一起徒步，或骑马在村落民居间的花海穿梭，或钻进青冈林采摘蘑菇，当然孩子们也会被青冈木尖利的叶片扎得哇哇大哭，会在过溪涧、沼泽地时一身泥泞，会在斜风细雨中打湿衣衫，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在这自然的环境里，他们可以认知鹿是鹿，马是马，麦子和韭菜不是同一个物种；认知金线莲、藏红花、桃金娘都长什么样，有着什么样的药效。林间花丛中，遇见美丽的藏马鸡等野生动物的几率很高。小朋友的世界，不再是城市被分割成片的天空，不再是整齐的马路与斑马线，而是变成另一幅景象：天空是宽阔明朗的，大地是有层次有生机的，所行之处皆是路，无需循规蹈矩。

    住在鲁朗的藏家旅舍里，在烧着干牛粪的炉火边打酥油茶、烤土豆和藏香猪肉、烙大麦饼，制作藏式辣椒酱，像当地人一样，一家人一起进行这些异乡的日常。一天下来，已分不清是置身于旅行中，还是日常中，那种被羁绊的不自由感已经消弭、融合，像当地人一样，成为自然的一部分，就像风霜雪雨一样。

    （作者系资深旅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