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影在古井里流淌
肖景文
岸线把时光弯成旧港
北头那口古井,静卧如碧玉
藏着几百年,不肯干涸的清光
曾经四面皆海
出入只凭一叶帆
淡水,是渔港最热切的渴望
一眼泉,便是整座港的心脏
方圆十数米,不深,不阔
却怎么舀,也舀不尽
地底涌来的甜凉
白鸽泥铺底,浮水莲轻漾
木麻黄撑开浓荫
竹篁、仙人掌、野花
在风里轻轻摇晃
白砂烫热赤脚
踩碎少年时光
一架踩水车,斜插水中
疍家帽,光膀子
木轴吱呀,车叶翻转
清泉顺着竹管奔涌
哗哗注入等候的水船
一担担,卖给归航的渔船
卖给灶火,卖给炊烟
卖给漂泊的船舱
草屋守着晨昏
海鹰大队的号子
在井边起落
这汪水,是渔港的脉搏
每一滴,都牵着渔家的温凉
后来自来水,定时流淌
老渔民仍偏爱井水
说它藏着海的灵气
煮饭甜,入梦安
比任何清流都绵长
直到水库通水
管道直抵船旁
水车的吱呀,渐渐隐入风里
古井没有立刻老去
仍在岸边,静静守望
直到新码头的轰鸣
撞碎往日宁静
水井头,被推成平地
清泉无声退场
只留下一个地名
刻在老港的记忆之上
如今港湾沉静
夕阳把海面染成琉璃
远帆点点,炊烟袅袅
一齐映入眼底
乡愁忽然漫上来
我知道
那口古井从未消失
它只是换了一种流淌——在时光里
在血脉里
在每一个念着故乡的心上
帆影,仍在古井里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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