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板籺
丁思宁
年糕,是岭南新春里最普遍的传统美食之一,承载着“步步高升、岁岁有余”的美好祈愿。在我的故乡高州,它还有一个质朴地道的名字——糖板籺,因制作时需用实木模具压实成形而得名。
幼时每逢腊月,奶奶便会张罗着给我们做糖板籺。最经典的做法,是将熬好的糖浆揉入糯米粉中,做成自带甜味的糖板籺。
奶奶先取土红糖放入锅中,加清水慢火煨熬成浓稠糖浆,静置至温热后,再分次缓缓倒入糯米粉里。她那双粗糙的手十分灵巧,掌心反复按压、不停翻折,让糖浆与糯米粉充分交融,不消片刻,粉团就变得光滑柔韧、温润紧实。
随后,她将粉团放入垫有新鲜芭蕉叶的实木模具中压实,待一切就绪,再把蒸笼架在烧着木柴的土灶上。柴火噼啪作响,奶奶始终守在灶前,时而添柴控火,时而轻轻掀开笼盖察看热气,眉眼间满是专注与虔诚,生怕分毫火候偏差,辜负了食材,也辜负了一家人的期盼。
整整四五个小时的静心守候,终于等到蒸笼开启,刹那间,滚烫热气裹挟着浓郁米香、清冽芭蕉叶香扑面而来,金黄软糯的糖板籺静卧在绿叶之上,肌理温润、泛着柔光,只看一眼,心底便漾开融融暖意与欢喜。
这种糖板籺吃法随性,却格外美味。既可蒸熟切片直接入口,口感软糯绵密、甜香醇厚,也可放入热油中慢煎,热油滋滋作响,将籺的外表煎得焦香酥脆,内里却依旧绵软温润,一口咬下,酥脆与软糯在齿间碰撞,香甜四溢,满是童年独有的幸福滋味。
除了甜味的糖板籺,奶奶最拿手的还有古法灰水糖板籺,这道籺的工序更为考究。她把晾晒干透的稻秆、黄豆秆烧成灰烬,用纱布包裹严实,冲入沸水静置片刻,待水变得微黄清亮,滤出的草木碱水,便是这道美食的灵魂。取适量碱水兑入糯米粉团揉匀,蒸好的籺通体温润微黄。出锅时,淡淡的草木清香萦绕整个厨房,沁人心脾。
灰水籺自带稻米本来的清香,可本身甜度很低,我们向来习惯蘸着糖浆来吃。蘸过糖的灰水籺,口感筋道清润、绵密不腻,稻米本味与红糖甜润完美交融,层次十分丰富。奶奶总温声笑着说:“灰水籺温润解腻、滋养脾胃,大家多吃点。”
儿时的我,总爱蹲在灶台边,眼巴巴等着刚出锅的糖板籺。即便被烫得不停换手,也舍不得松开。拿到手里大口咬下,软糯香甜漫满口腔,只觉得连日子都是甜的。奶奶坐在一旁,眉眼弯弯,目光温柔,一遍遍柔声叮嘱我:“慢些吃,别烫着了。”那时总以为,这般烟火融融的岁月,会一直延续下去,奶奶会永远守着这方土灶,为我做一辈子糖板籺,岁岁年年,团团圆圆。
奈何岁月流转,光阴无情,奶奶终究永远离开了我们。那座燃了半生烟火的土灶,渐渐冷却沉寂,灶边的实木模具也落上了薄灰,那缕熟悉的籺香,成了我心底不敢轻易触碰的回忆。此后许久,我始终不敢再尝糖板籺,生怕勾起满心翻涌的思念,更怕那份独有的温暖记忆,随着时光渐渐淡去。
后来母亲便学着奶奶的样子,做糖板籺给我吃。城里没有土灶,就用燃气灶慢火蒸制,成品出锅时,金黄的色泽、浓郁的香气,都与记忆里奶奶做的一般无二。我轻轻咬下一口,味道依旧香甜,可心底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恍惚之间,奶奶俯身揉粉、灶前添柴的身影清晰浮现,泪水不觉间打湿了眼眶。
长大后我终于懂得,那一块小小的糖板籺,从不是寻常果腹的吃食,它是奶奶藏在烟火里的疼爱,是独属于奶奶的、绵长无尽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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