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行走的方式读长城
陈思言
第一次登长城,它以不太“友好”的姿态迎接我。
越往前走,越陡峭,寒风越冷。我看着长城北八楼坡度的挑战,心中充满了忐忑。这种手脚并用的狼狈,上一次还是在深圳东西涌的礁石上。我咽了咽口水,害怕下一秒就像坐滑梯一样,“嗖”地往坡底冲去。我紧紧抓住城墙上的栏杆,双手用力支撑。我想让双脚向前走,但它们不听指令,拼命往下跑,仿佛下一秒就要从我的身体上溜走,它们似乎习惯了城市里匀速的电梯,一时难以适应陡坡。我赶紧把双脚喊回来,声音像紧箍咒,它们终于减缓了速度。
过了一会儿膝盖又出毛病了,它开始颤抖,这副膝盖上个月只走过从电梯到网约车的那几步路,我着实为它捏把汗。每下一层阶梯,膝盖就哆嗦一下。它可是连着大腿与小腿的关键节点,于是小腿与大腿也开始跟着颤抖。回头看看朋友们,她们也在哆嗦,忍不住咧嘴。但转而一想,对于从小生活在城市里的我们而言这不也是可悲的吗?在城市里,我们几乎不用走路。那么走路的意义又是什么呢?电梯、地铁把几十楼的高度、几十公里的路程都浓缩在几十秒、几十分钟里。让我们来不及反应,便到达了目的地。
到了北八楼,这里有缆车!坐在缆车上的人们都是“飘”过去的,无风、无汗、无疲惫。而颤抖的膝盖与酸痛的大腿正在强烈地哀求我,脑子里一个声音蹦出来,坚决地说“不”。朋友们也都说,“登长城是要用脚的,坐缆车等于作弊!”于是我们选择继续坚持爬到北十一楼。没想到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北八楼以后台阶变得更陡,有些高度快到我的大腿,身子不得不往前倾,我们必须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这时让我想起了东西涌那块要把我甩下去的礁石,只是那会儿的我是笑着的,而现在的我是沮丧的。台阶过后等待我们的是又陡又滑的长坡。似乎觉得挑战太大,不少游客掉头往回走,同行者越来越少。风在耳边咆哮,发丝和树枝是风的舞伴,它们兴许被我们坚韧的步伐打动了,便唱着激昂的乐曲鼓励我们,但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实在难以抵挡,便停下来靠着长城的围墙歇会儿。低头瞧,树底下有一摊白白的,夹杂着些许枯树枝的颗粒,是积雪!南方无雪,想来长城见一见下雪的样子,本以为要带着遗憾离开,心头那抹未见的白,成了小失落。但天公作美,作为奖励我们坚持前行的礼物!这份礼物太让我们惊喜了,直击灵魂,腿不疼了,身体不冷了,步伐变得轻快有力,我们带着这份喜悦很快到达了北十一楼。
我松开把手套磨破的栏杆。这栏杆立了多少年了?有多少士兵、游客像我一样拼命拽着它。但它只是默默地立在那,不说话。回头望去,灰白的墙体在冬日的枯树与灰蒙的山间格外醒目,形成一幅容纳山河的长卷,凝固了千百年时光。黑色的神鸟一边“啊……啊……”唱着颂歌一边奋力扑扇着翅膀从山的一端飞向远处,它像一滴墨迹,在这本名叫《长城》的书中留下了印记。
我抚摸着这方方正正的城砖,每一块都不一样,凝结着匠人们的心血。我轻触着深浅不一的划痕,突然感觉指尖发烫。恍惚间,那一道道划痕像是在风雨侵蚀中用刀剑砍出来的。我缩回手,又看向那道斜坡,仿佛看见古时士兵艰难攀登的身影。风过,一切如常。但我的指尖在颤抖,不是因为冷。我站立了许久,打开手机搜索,原来长城从春秋战国就开始修建了,之后的朝代一直延续下去。在这条蜿蜒的长龙上,似乎一块城砖就凝聚了一段日子,日子都是由无数城砖堆砌成的。一个朝代灭亡,一个新的王朝建立起来。一个朝代一个朝代往前延伸,就像时代永不停歇,我们寻路的方式却慢慢变得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