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行

逢甲大道。汪敬淼 摄

油桐花像洁白的“花毯”铺在石板路上。     汪敬淼 摄

    静 音

    总为苦寻灵感抓耳挠腮、无从下笔的我，神经紧绷如弦上之箭，种种借口，也难消未交“作业”的一丝焦虑。索性横下心，决意周末前往图书馆闭关苦修。

    停好车，抬眼望见对面镇山公园，满目青翠扑面而来，双腿不由自主掉转方向，径直走向这幅铺开的巨大“绿幕”。

    一步一步慢慢登上石阶，步入环山步道，目之所及，草木葳蕤。坡上嫩草随性地编织绿毯，或蓬松柔软，或紧实绵密；一旁的乔木、灌木参差披拂，参天香樟与许多不知名的古树，斑驳沧桑的粗大树干撑开了鲜绿华盖，正随着春天的律动，摇曳满树春光；而每一棵小植株也不甘落后，自信地张开了纤细的芽叶，释放一缕缕芳香。它们生长在错综交缠的灌木丛里，要为争取一线阳光而竭尽全力。许是察觉我脚步迟疑、心事沉沉，又是春天里第一次见我，欣欣草木便将鹅黄绿、嫩绿、浅绿、翠绿、墨绿……层层绿浪推送过来，一遍遍拂洗我干涩的双眼，抚慰我的身心如片片绿叶般舒展。

    此时脚步不觉轻快起来。前方一群老年人身轻体健，边走边谈。多到户外走走，东瞧瞧西望望，心情就十分畅快。众人又聊到饮食养生，兴致勃勃分享各自的“养生经验”，有人谈及紫苏的种种妙用：紫苏煮鸡蛋可暖胃散寒，与红枣、生姜同煮冲服小柴胡，祛风寒十分管用……我早就竖长了耳朵，为学到“几招”而暗暗嘚瑟；随后他们又谈到祖国的和平安宁，感叹当倍加珍惜……真是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挂心，暖暖絮语亦如草木芬芳，沁人心脾。

    因为一路惬意走走停停，闻香抚叶，便渐渐落在后面。这时坡上传来熟悉的乐曲《小苹果》，两位衣着鲜亮的阿姨正跟着音乐舞得欢畅。本就喜爱广场舞的我，也走上前去，跟在后面舞动起来，不多时便觉一身畅快，暗自欢喜这一转身偶遇的闲适自在。

    继续前行，忽见落英缤纷，洁白“花毯”铺的石板路。朵朵桐花如流星般坠落，悄无声息，正是“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惊觉早春百花争艳犹在昨日，转眼已是暮春，不由叹惋春光易逝、春意难留。而当我抬头仰望树梢，却是一派热烈烂漫：桐花簇簇，如云堆雪，尽情舒展芳华。小小四瓣花似昂首张开笑脸，笑响点亮苍穹，全然未在意下一刻的飘零。宋儒邵雍有诗云：“多谢化工怜寂寞，尚留芍药殿春风。”桐花亦如芍药，守在春末，为暮春压轴。我有幸与“桐花殿春风”相遇，看春之鼎盛与春之将逝同时呈现，陡然了悟“开始即结束，盛大即消逝”的生命至理。

    想起古人向来看重暮春踏青：“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面对大好春光，换上轻软春服，呼朋引伴，踏青吹风，踏歌而还。更有兰亭雅集，“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引以为流觞曲水，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古人以极致风雅，沉浸式感受暮春之美，自能逸兴遄飞、文思泉涌。而我更喜欢在这城市绿肺里，随性而充满烟火气的暮春行：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或漫步快走，或伸展筋骨，或深呼吸，或驻足倾听自然万物心语。你听，春风正与飞鸟相与酬唱：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

    再次凝望桐花，看它们专注于努力绽放，让生命尽情舞动春天，飘落时又如此从容洒脱。它们似在提醒我：放下心头焦虑与执念，享受这一刻的轻松惬意，自然之中，自有答案；春光之下，心自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