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下,眼睛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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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 鸿
四月的波密,桃花差不多谢了,高山杜鹃倒开得正好,雪山底下到处是一簇一簇的粉白、紫红。格隆藏布的水慢悠悠地淌着,抬头就是雪峰,云影飘来飘去,像给小镇盖了层薄纱。2026年4月12日,我跟随广州的医疗队来这儿参加“穗波连心・光明行”活动,此行除了眼科专家,还有六位要在波密县人民医院驻诊半年的各科医生。
第二天一早,等候室门口,罗布扶着八十五岁的爷爷贡布在缓慢走动。老人戴着一顶旧毡帽,藏袍上油渍渍的,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珠子磨得发亮,一路走一路双手合十。白内障像一层厚雾,把他的世界一点点遮没了——雪山、草场、村子,都变得模模糊糊。罗布说,爷爷紧张得很,可又盼着能看清刚出生的重孙。看见穿统一红色冲锋衣的医护和志愿者,老人不住地竖大拇指,嘴里念着经文,笑得很温和。
等候区里很安静。好些老人跟贡布一样,低声念经,手里的佛珠转得慢悠悠的,用这种最让我心安的办法压下心里的忐忑。他们里头,有人天没亮就从偏远的村子出发,翻山、转车,光路上就要折腾快一天,就为了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
人群里有个年轻藏族女子蹲在地上,正轻声哄一位老人。老人叫捌路,七十七岁,两只眼睛被翼状胬肉糊住了,看啥都模糊。孙女德西说,她们从日卡村来,那个村子离波密县城两百多公里,是全县最远的地方。山路难走得很,路边的花都开了,可奶奶看不见。听说广州医生又来这边做手术,她赶紧从打工的地方赶回去,带着奶奶来赴这个光明之约。
前两天先期抵达的小张医生和周护士已经做好了手术病人的全面筛查检查,今天手术前的流程仍然挺繁琐:登记、量血压、冲泪道、清洁眼周、查视力、验光、散瞳……医护人员和深圳狮子会防盲委员会的志愿者分工干活,一点不马虎。碰上紧张的病人,狮子会的朋友轻轻握住他们的手,慢慢安抚。手术室里按部就班,一台接一台手术连着做,护士们小跑着到处张罗。连续五年担任“光明行”主刀的广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冷云霞博士,从早上9点开始,做了15台手术,下午2点多才匆匆扒了几口冷饭。因为一直保持一个姿势,肩膀和后背酸得不行,可说起病人重见光明时的笑容,她又觉得所有付出都值了。
老人们一个个笑着从手术室走出来,外面等着的家属们总算把心放下了。这一趟“光明行”,30多位长期被黑暗困住的老人,重新看清了世界。
第三天上午,医生们挨个给老人拆纱布。贡布老人慢慢睁眼,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哦”了一声;捌路大妈一眼看到孙女德西的脸,激动得一把抱住她。对医生来说,这不过是一台普通手术,可对病人和他们的家庭,那是生活重新有了盼头,亲人的脸不再模糊,走路不用总让人扶,远处的雪山棱角分明,草甸上的牛羊自由自在,一切都真真切切地回来了。
贡布老人还是双手合十,对着医护人员深深点头、弯腰道谢。眼睛亮亮的,映着雪山的光。那对陪着家里四位老人来做手术的藏族夫妻,临走时回过头,认认真真说了句:“感谢广州!”
这趟我还碰见了几位老熟人——广州援藏工作组的范组长、广州市派驻波密县人民医院的沈院长,还有几位医疗骨干。这才知道,广州对口支援波密医疗已经十多年了。2022年启动“组团式”医疗援藏,“穗波连心·光明行”这个项目从“送健康”慢慢变成了“建体系、育人才、留技术”,累计实施白内障手术超过300例。
在广州本院一号难求的眼科专家,上了高原将自己的医术充分地发挥出来,带教当地的医生。邹玉平教授、冷云霞主任,靠手上的功夫给高原群众送去了光明。
这次治疗活动的圆满完成,深圳狮子会防盲委员会功不可没。一个入会四年的年轻志愿者对我说,身边的狮友都在出钱出力,把公益当成分内事,他们认定“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这次活动的统筹兼领队潘志平,已经连续十几年上高原张罗光明行。他说,深圳狮子会的公益之路,不是一时头脑发热,而是“正己助人、服务社会”的长期坚持。十年,十几场光明行接力做下来,让1000多名眼疾群众重新看清世界,给3000多位藏族同胞送去免费义诊和健康关怀。
从广东到林芝,从广州、深圳到波密,这场跨越千里的医疗和爱心接力没有断过。一批批医生顶着高反而来,一台台手术稳稳当当做完,让一双双被阴霾遮住的眼睛,重新看见雪山、草场、亲人的笑脸。他们治的不光是眼睛,更是把藏区同胞对生活的热乎劲儿和盼头,一点点又拉了回来。
雪山不说话,但光明有声音。这份翻山越岭的善意,会在高原上一直传下去。
(作者系《广州文艺》《诗词》总编、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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