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罗河畔的春天密码
●黄培昭
4月13日,清晨6时30分,开罗天际线刚泛起鱼肚白。我推开窗,深吸一口气——果然,又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这在开罗几乎算得上一个奇迹。就在昨天,这座城市还被一层薄薄的灰霾笼罩着。3月以来,气温时高时低,阴天一个接一个,那股冷意徘徊不去,让人迟迟不敢收起冬天的外套。但每年的闻风节一到,一切都变了。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开关,就在这一夜之间被拨动,春天的帷幕哗地拉开,阳光倾泻而下,暖风拂面而来,冬天像一个不情愿的客人,灰溜溜地退场了。更离奇的是,年年如此,闻风节这一天,从来没有阴天,从来没有下雨,永远是风和日丽、阳光明媚。
我跟埃及朋友哈立德说起这件事,他耸耸肩,摊开手:“法老的智慧!”说罢大笑起来。5000年前的古埃及人,根据天文历法选择了这一天作为春天的节日,认定这是世界诞生的日子。那时候没有气象卫星,没有超级计算机,他们凭什么掐得这么准?
4月13日是2026年的闻风节(每年公历日期不一样)。我驱车前往开罗7区的国际公园。高大的木棉树,已过了最艳丽的花期,此时花意阑珊、落英缤纷,但花朵坠地的姿势依然端庄大气,仿佛在郑重其事地与春天道别。一旁的几株蓝花楹零零散散地开着,不成规模,却开得正艳,紫蓝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微微发亮,但我知道,过不了几天,它们也会步木棉的后尘。唯独那些凤凰树,此刻虽然没有动静,不见一朵花,可它们正在暗暗酝酿着一场强烈的爆发——一旦绽放,便会铺天盖地,蔓延开罗的整个夏季,把这座城市的天空点缀得一片火红。
我找了一块空地盘腿坐下,哈立德一家已经在野餐垫上铺开了闻风节的五种传统食品:彩蛋、咸鱼、大葱、生菜和霍姆斯豆。他递来一枚红褐色的彩蛋,用洋葱皮煮染,上面画着笑脸和歪扭的金字塔。埃及人相信鸡蛋是生命的象征,节前家家煮蛋、画彩、许愿,清晨挂在树上,让第一缕阳光祝福。
“来,撞一个。”两蛋相碰,哈立德的裂开了,他大笑道:“好兆头!”据说,鸡蛋碰撞后,蛋壳完整的那一方就会交上好运。孩子们立刻围过来,非要跟我一个一个地撞。一时间,笑声、蛋壳碎裂声、孩子的尖叫声混成一片,旁边的埃及家庭也看了过来,善意地笑着。
最独特的是咸鱼“法思赫”,咸腥中带着发酵的浓烈气息。古埃及人感恩尼罗河,以吃鱼的方式致敬。5000年前的渔民腌制尼罗河鱼,到闻风节全家分享。今天,埃及人依然坐在草地上,切开咸鱼,拌着橄榄油和芝麻酱,夹着大葱送入口中。我学着哈立德咬了一口——咸、鲜、辣炸开,痛快淋漓,周围人看着我皱起的眉头,都笑了。
生菜清脆微苦,霍姆斯豆绵密,以柠檬汁和蒜泥凉拌。它们都在冬末初春收获,一上桌便宣告春天正式到来。古埃及人认为生菜强身健体,甚至能增强生育力。
公园里飘着乌德琴声,年轻人弹唱,人们手拉手跳转圈舞。一个小女孩戴着茉莉花环,追着蝴蝶跑。我恍惚间觉得,5000年前的古埃及人也是这样吧:穿着新衣,带着彩蛋和咸鱼,聚在尼罗河畔,闻着柔风,感谢大地与太阳赐予新生。
在阿拉伯语里,闻风节叫“夏姆·纳西姆”,意思是“嗅闻柔风”。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谁会真的去“闻”一缕风呢?但埃及人会。5000年来,年年如此。这何尝不是另一重密码——用最朴素的方式,与春天对话。
午后离开时,志愿者在分发宣传册:闻风节起源于公元前2700年,距今近5000年,是世上仍具生命力的最古老节日之一。王朝更替,语言变迁,历法易改,闻风节却从未缺席。埃及人用这个节日,把5000年时光折叠进一个阳光灿烂的春日,和彩蛋、咸鱼、大葱、生菜、霍姆斯豆一起,轻轻铺在野餐垫上。
车窗外公园渐远。每次过闻风节,我都不是旁观者,而是与埃及人坐在一起,撞彩蛋、吃咸鱼、闻春风,为同一个笑话大笑,为同一缕阳光的照拂眯起双眼。这份喜悦是相通的,不分国籍,不分5000年距离。
尼罗河畔的春天密码,或许就藏在这缕柔风里——它让冬天在这一天准时退场,让晴朗的日子年年如约而至,让5000年的记忆鲜活如初。
(作者系资深驻埃及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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