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以侨为桥”推动潮州古城申遗

潮州古城。黄奕强 摄

    庞琼

    4月28日，《广东省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正式印发实施。《规划纲要》提出，推动“海上丝绸之路”“潮州古城”等项目申报世界文化遗产。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公约》将具有“突出普遍价值”的文化与自然遗产视为全人类共同的财富，其核心精神——超越国族边界、守护人类文明的共同记忆——与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有着高度契合的价值取向。潮州作为中国著名侨乡，拥有约1500万遍布全球60多个国家的海外潮籍华侨华人，构成了“海内一个潮州、海外一个潮州”的独特侨乡格局。

    潮州古城申遗的文化叙事，不应仅停留在对本土遗产的价值阐释层面，更应从1500万海外潮人建构全球性文化网络的历史实践中，提炼出一条“以侨为桥”的人类命运共同体构建路径，使古城申遗成为文明互鉴与民心相通的鲜活载体。

    潮州古城可成为

    人类文明交流互鉴“活态样本”

    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倡导共商共建共享原则，尊重各国文明差异，通过对话协商、合作共赢、文明互鉴促进民心相通。在这一理念的观照下，文化遗产保护从单一民族国家的“文化主权”话语，转向了一种更具包容性的“人类共同遗产”话语。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近年来越来越重视“活态遗产”的保护理念，强调遗产的价值不只存在于砖石木构之间，更存在于原住民的日常实践与文化传承之中。

    潮州古城不仅是一座“活着的古城”——国内唯一一座依然有原住民在内居住、延续着浓浓烟火气息的古城；它还是一座与海外1500万潮人始终保持着文化血脉联系的“流动的古城”。这种双重特质，使潮州古城成为检验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在文化遗产领域适用性的理想范本。华侨华人分布于世界各地，具有广泛的人力资源、全球性的华商网络、融通中外文化的优势，是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重要力量。当“活着的古城”与“流动的古城”相遇，一个深层的理论命题浮现了出来，一座原乡古城如何结合海外侨民的集体记忆与文化实践，成为人类文明交流互鉴的活态样本。

    “古城”与“潮人”双向互动彼此建构

    潮州先侨自宋元时期开始向海外移民，以“红头船”为舟、以“敢为天下先”为魂，在异国他乡披荆斩棘。潮人的独特之处在于，无论走得多远，他们始终以宗祠、族谱、侨批为纽带，与原乡保持着不间断的文化联结。潮州人有根深蒂固的宗族观念，建宗祠、修族谱构成其海外迁徙中最具韧性的文化实践。

    如果说宗祠和族谱是文化联结的制度载体，那么侨批则是情感联结的物质凭证。侨批是海外华侨通过民间机构汇寄至国内的汇款暨家书，也是潮州人海外移民史、奋斗史、爱国史的见证。潮汕地区的侨批保存量居全国之首，侨批档案已入选联合国《世界记忆名录》。潮州古城内新近成立的清晖楼侨批文化馆，收集展示了2000多件侨批，每一封都是跨越重洋的“家书抵万金”。这些看似微小的个体记忆，汇聚起来便是一部潮人与世界对话的宏大叙事。

    更为重要的是，潮州古城的侨文化并非仅仅是历史的沉积，更是一种持续运作的文化再生产机制。潮州古宅如载阳客栈、喃妙民宿等，均系侨胞后人秉持“修旧如旧”理念活化利用的成果，为海外华侨华人守住了精神“老家”。据不完全统计，改革开放以来，全市接受华侨华人和港澳同胞捐资兴办公益事业项目4000多宗，折合人民币超过18亿元。这些数据背后，是一座古城与一个全球性族群之间双向互动、彼此建构的文化事实。

    将潮州古城从地理坐标

    升华为精神家园

    在潮州古城全力冲刺世界文化遗产的当下，将厚重的华侨文化叙事与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宏大理念深度融合，不仅是申遗工作成败的关键，更是潮州作为著名侨乡在新时代应有的文化担当。应通过挖掘和重构潮州华侨“向外开拓、向内归心”的独特历史与文化记忆，将潮州古城从一个地理坐标，升华为全球潮人乃至全人类共有的精神家园，为人类命运共同体提供极具说服力的“潮州样本”和“潮州叙事”。可从以下四个维度协同推进这一策略。

    价值阐释——从侨乡叙事升华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东方实践。以潮州古城申遗为契机，将华侨“下南洋”的奋斗史从地方史上升为全球移民史叙事，重点依托侨批档案这一世界记忆遗产，提炼“信义”“仁爱”等元素，构建“向外开拓（红头船）—向内归心（侨批）—活态传承（古城）”的价值逻辑链，并在申遗文本与学术论坛中明确将潮州定位为“中华文明与海上丝绸之路文明互鉴的活态见证”。

    空间营造——打造可对话、可体验的“一核多点”的文化体验网络。以清晖楼侨批文化馆为核心，提升为国际交流中心并常设“侨批与人类命运共同体”研讨会；将龙湖古寨升级为海上丝绸之路贸易与移民文化活态博物馆；在甲第巷设多个“侨乡记忆守护人”工作站供华裔青少年体验潮乐潮语；整合大吴泥塑等非遗与侨捐建筑打造“美丽侨村”体验带；设计“三江出海—侨批传情—侨宅新生—凤凰归巢”主题游径，使建筑、街巷、非遗共同演绎“离乡—融合—反哺”的具体故事。

    叙事创新——用复调传播与数字技术讲好跨越国界的共同故事。构建“官方主导宏大叙事（申遗文本、国际论坛讲述）、民间讲述家族记忆（载阳客栈、喃妙民宿等业主讲述家族修旧如旧故事）、个体连接全球情感（海外华裔新生代通过本土化媒介传播拍摄家乡民俗）”的多主体复调叙事；同时运用VR/AR技术还原红头船下南洋场景，利用区块链为侨批数字档案“上链”固化记忆，抓住申遗成功节点举办“全球潮人归潮周”，并设立“和合共生”全球潮人可持续发展常设对话机制，以家庭责任、开拓奉献、和合共生等切口引发跨文化共鸣，实现从“地方叙事”到“人类共同叙事”的跃升。

    机制联动——编织全球化的乡情网络与长效合作平台。依托“国际移民与侨乡研究国际学术研讨会”与中国侨乡文化（潮汕）研究中心持续开展学术对话，推动中国华侨历史博物馆潮州分馆落地，并在新加坡、泰国等潮人聚居国共建“潮文化海外交流中心”；同时完善侨联牵头、志愿者参与的寻亲助寻体系，上线“潮人寻根APP”提供从家族史查询、侨批档案查看，到回乡祭祖、投资创业的全链条服务，将离散乡情转化为制度化的跨文化合作网络，使潮州古城成为凝聚人类命运共同体情感的实体灯塔。

    潮州古城申遗，从根本上说是一场意义生产与文化叙事重构的过程。它不仅是将一座古城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的技术性操作，更是以一座古城为媒介，向世界讲述一个关于跨越边界的文化认同、关于民间主导的文明互鉴、关于离散与归乡的永恒故事。

    当1500万海外潮人将宗祠香火延续至东南亚的庙堂、将侨批银信寄回故乡的祖厝、将红头船的帆影印入子孙的族谱，他们用自己的方式践行着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理念——尊重差异、平等相待、民心相通、共商共建。潮州古城申遗的文化叙事，揭示了一个基本事实：人类命运共同体不是抽象的政治理念，而是由无数个体跨越山海的文化实践编织而成的生活世界。潮州古城的申遗，将这个生活世界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可的语言和方式呈现给世界，使潮州古城从“海内外潮人的精神地标”升华为人类文明交流互鉴的“世界窗口”。这既是理论的高度，也是操作的方向，更是潮州古城申遗不应缺席的价值承诺。

    作者系韩山师范学院教师。本文为潮州市社科联“十四五”规划项目（2025-C-41）的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