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山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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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城镇庄山。 丘立贺 摄 |
黄俊怡
清明前的一次踏青,我悠然行过庄山东侧的山麓。我从寂静的山野里走过一座龟山,山里古碑林立,眠于地下的先魂分不出古今,山中栖息的先魂亦如人世的浩荡。碑记上的姓氏与年月,诉说着人世的浩渺与岁月的苍茫,他们曾在这片土地生活过,但终尘归尘、土归土。
此山从南至北,逶迤绵长,山长逾十里,这仅是直线距离。大岗岭土地肥沃厚实。树木丛生,植物不可计数,葱翠的树木给山平添了一层清雅。山主清贵,山的气脉由此衍生出地域文脉的璀璨。
“我是谁?人从何处来?去往何处?” 这是两千年前古希腊哲学家提出的人生终极之问。去年以来,我居于古城,于静养中反求诸己,访山之念滋长。离开故地多年,我并没有忘怀大岗岭北部那片山麓,那里长眠着与我划不断的直系亲缘。我依稀记得稚年的我在清明时分曾随同挑着担子的父辈,穿村过户来到庄山北部的高山之上打扫过太祖母的墓地,那时山稔花开,山野清宁。二十多年过去了,祖父已经作古,家园几经迁徙,往年幽思寄意于怀,朝山路曲折迂回。今年清明,每每念及故去的亲系,我的心中遂生起寻山之念。
在一位好友的陪同下,我悄然进入大岗岭北部。北部的山岭很高,布满松树、相思树、杉木。山岭一片茫茫,多年没来朝山,我顿然不知道往何处走,年月久远了,即使风物不变,几经风雨洗礼,旧时的影像已显得模糊。从一些墓碑上看到陆氏、潘氏、蔡氏、余氏先祖的碑记,也读到自闽南来黄氏25世的碑,这些安于地下的故者,他们都是城里的先民,与我的先辈长眠于此,他们的后辈与我生活在故乡这片土地,也许彼此相识,也许曾经擦肩而过。搜寻太祖母的墓地,使我坚定了步伐。从一个山头到另一个山头,当年的标识也许已被层层树木遮蔽,青石、松木也没入青山之中。
青山中的太祖母,生于清代光绪年间,经历了清代、民国和新中国建立三个时期,见证了家园的风起风落。我在稚年曾见过她老人家,那时她半弯着腰已经很老了,依稀记得我读小学那年一个寒风萧瑟的夜半,亲人轻敲窗棂告知我们太祖母故去了,老人家出殡那天,村庄远近不少人前来送行,我们从村庄经由故乡河摆渡,循水路上岸,经过一个个村庄,沿山而行,我亦在送行的人群中。
好友说:“这几个山头都找过了,不如回去找熟人来带路吧?”我说:“我素来凡事不愿假手他人,往另一个方向再找一找,午后下山也不迟。”
从西岭到东岭,我们从早上找到中午。凭着稚年的记忆,我不愿就此放弃,在茫茫高山,我仍记得通往墓地的路上有一块巨石,是我沿山寻找太祖母墓唯一的标识。行走在一条通往陡峭的山的路上,我默默祈祷,但愿找到太祖母的墓地。在中午时分,我总算从这座越走越高的山上隐约发现一些端倪,我找到了一些似曾相识的印记。好友的家在山脚下,他对这一面山不陌生,他小时候在山顶上放过羊。他说:“前面有石,但被树木遮挡了。”直觉告诉我,太祖母墓地的方向就在前方。“一定是这里了。”我说。我稚年曾见过山顶上的羊群,只是山巅的石已被幽深的树木覆盖了。
我以一颗虔诚的心,终于找到了失散多年的根脉所在。也许我应该感动,但此刻没有。从年少到步入中年,人生酸甜苦辣皆已尝过,人毕竟不是土木金石,本应悲恸的情绪并未倾泻而出,此刻我的内心平静如水。我想:在清明时分,寻山探源,追溯了家园根脉的来处,我肩负不容推卸的责任,必须找回长眠高山之上失落的根系。
翌日,我与好友再次上山,我在心中向老人家禀告多年没有祭拜的缘由,没有潸然泪下,也没有悲恸,我在太祖母墓前叩了三个响头。除了与友人一阵寒暄,高山无言、我亦无言,天地此时一片沉静。从山上眺望远方,远山连绵,犹似风起云涌。我告诉自己,人,只有找到自己的来处,才能在人生旅途中重新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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