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记者诗人的“追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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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有创作的灵感,沈汉炎就会随手记录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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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汉炎的首部诗集《有些光不会消失》。 |
夜里10点,《东莞日报》记者沈汉炎,从报社回到不足40平方米的出租屋里。一双儿女早已熟睡,而独属于他的阅读时光才刚刚开始。
不到两平方米的厨房是他的工作台。书里夹着许多小纸片,纸上是他随手写下的感悟。他在床头也备着纸笔,“因为梦里随时会来灵感。”
沈汉炎被文友们称为“渔村诗人”。对他来说,每次创作都是一次精神的“穿越”,在“乡愁”与“梦想”之间来回迁徙:故乡的风物,至亲的离别,早年的漂泊,中年的隐忍……他欲言又止,不停地反刍人生。
沈汉炎既是“穿越”者,也是“追光”者。在刚刚出版的首部诗集《有些光不会消失》里,他把人生旅途中遇见的每一点“光”,都有名有姓地记录下来,从课堂上的班主任,到职场中曾经向他伸出援手的人们。
这些经过岁月淬炼的生命的萤火,被他小心翼翼地珍藏着。他相信,它们终将通过自己的文字,继续照亮他人。
诗歌是“人生的树洞”
1984年,沈汉炎出生在福建诏安的一个农民家庭,在四个兄弟姐妹里排行老三。在他的记忆里,闽南渔村的海风里,总是弥漫着咸腥的气息。插秧、割稻、放牛、种菜,年幼的他几乎干遍了家里所有的农活。
初三那年,他偶然从邻居那里得到一本汪国真诗集字帖,迎来了照亮他贫瘠青春的第一束“光”。
高一开学第一堂课上,他模仿读过的诗句,以自问自答的方式,写下了人生第一组现代诗——《我不是我》《我还是我》。语文老师当众朗诵了他的作品,同学们投来羡慕的目光,让他第一次因为诗歌萌生出小小的自豪感。
但文字的慰藉,却无法抚平现实里家庭破碎的伤痛。母亲、弟弟意外离世,母亲更是连一张照片也没留下。
自开始创作之后,诗歌就成了“人生的树洞”。他从长辈口中打听往事,竭力用文字拼凑对母亲的零碎记忆:“惠清来了/放下我,便走了/在这个贫寒的世界里”“惠清又来/笑着对我说:不走了/在我的文字里”……
父亲性格蛮横、喜怒无常,父子之间,一度只剩下疏远和对抗。但他永远无法忘记,高考那天,从考场一出来,就看到了出海归来的父亲。父亲工作服上沾满机油,脏兮兮的裤脚一高一低,头发稀疏而蓬乱。“看到他的身影,觉得很心酸。我在心里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跟他吵架了。”
但在最灰暗的时刻,沈汉炎依然能感受那些不会消失的“光”。
这些“光”,来自亲人的支持,还有师长的鼓励。特别是他的嫂子,甘愿嫁到这个一穷二白的家里。刚出生的侄子还在生病住院时,嫂子为了给他补交5000多元的学费,卖掉了自己所有的嫁妆。
“这些恩情是一辈子还不清的。有了他们的支持,才让我走到了今天。”他摘下眼镜,拭了拭眼角的泪水。
在东莞停止流浪
从衡阳师范学院毕业后,他辗转各地,长沙、广州、厦门……每座城市待不过两三年,做过出版社编辑,也做过散工。
这段时间,沈汉炎不断写诗,也在不断“戒诗”。在他看来,写诗是“又痛又快”的创作,既是救赎,也是折磨。他多次尝试像戒烟一样“戒诗”,却从没成功过。
2014年,三十岁的沈汉炎打定主意:“不能再飘了,要定下来。”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得到时任东莞日报副社长的谭军波的赏识,走进东莞报业大厦,成为一名文化记者。工作期间,他与同事组建了家庭,成了“东莞女婿”,在这里“皈依了生活,皈依了柴米油盐”。
定居东莞的最初八年,他全身心投入新闻事业,跑遍了街头巷尾,先后获得30余次新闻奖项,而文学创作上却只能“交白卷”。他经常感到困惑的是,记者的“新闻眼”固然令他增长了见识,积累下丰富的创作素材,但“诗人”与“记者”两种身份之间,又始终存在着看不见的拉扯与割裂。
除了繁重的工作,两个孩子的出生更令他分身乏术。压力大时,他也会忍不住向孩子们发脾气。那一刻,他忽然从自己身上,看到了一直被他视为“反面教材”的父亲的影子。在与沉重的往事走向和解之时,他想用文字为自己留下点什么,也给孩子们做个榜样。
最近三五年,沈汉炎忽然感到人生的车轮慢了下来。在故乡,大伯、祖母、外祖母、父亲先后离世,令他感慨万千;而在东莞,他遇到了更多知音和“同路人”。
那是一群身份各异的异乡人,有诗人、画家、电影人,都是沈汉炎采访过的对象。每逢闲暇,三五知己聚在一起,众人吟诗作画,这样的场合时常激起他重新提笔的欲望。
他对东莞的感情,也在潜移默化中加深。“有句话说得好:所谓的‘故乡’,就是先祖停止流浪的地方。”他说,“我在东莞停止了流浪,东莞也将成为我的后代的故乡。”
“有光烛照”的未来
离乡经年,沈汉炎始终没有忘记诏安的风门岭。从这条山岭狭缝里开出的小路,是进村出村的必经之路,如同一个风口,大风呼啸而过,犀利如刀。
过去的风门岭,道路两旁都是荒地,夏秋之交芦花纷飞。从家乡亲人拍摄的视频里,他看到昔日走过的黄泥地,已经修成了平整的水泥路,渔港边新建的房子鳞次栉比。
一切都在变化,但沈汉炎的内心里,依然住着那位海边的渔村少年。想家的时候,他总爱往东莞滨海湾的黄金海岸走走。那里生长着一片生机勃勃的红树林,就连随风摇曳的芦苇丛都似曾相识。
家乡的红树林早已消失。而东莞经过近十年的修复,海鸟、蛤蜊、弹涂鱼、招潮蟹又重新回到滨海湾。它们成为沈汉炎笔下的“常客”:“他们似已成仙,以旧时/模样,让我重返故乡,依旧少年。”
诗集出版前,沈汉炎第一次将不同时期的诗作整合在一起。他忽然发现:“原来我的生活是这样子的。”
例如,他曾经给自己的高中同桌写过一首诗,名字叫《愿你落窝的地方似故乡》。时隔多年,他重读旧作时才发现,这首诗也是他为自己提前写下的预言。
对于自己的“落窝”之处——东莞,他心怀感激。这里汇聚了来自五湖四海的奋斗者,他们的故事成了他取之不尽的创作源泉;这里的烟火气也带给他包容和自由,让他的“诗心”走出一己悲欢,在更广阔的天地间遨游。
在《隐身术》里,他书写城市化进程中的生存体验;在《特殊时光》里,他思考大自然对人类生命的启示;在《备忘录》《英雄的土地》里,他展开历史与现实的对话……
“万物都一直有光烛照,指引向前。”沈汉炎将这句话写在诗集附录的最后。他说:“不盈、不空、也不欠,这是我所期待的未来的人生。”
■专家点评
项静(作家、评论家、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
从乡村“穿越”到城市的精神备忘录
沈汉炎的作品比较规整,叙事性较强,细节丰富。从他抓取意象、遣词造句与结构驾驭上的能力上看,这源于长期写作经验的积累。他善于对生活细节进行提纯。他作品中还体现出“克制”与“留白”特征,这种表达方式增强了诗歌的内在张力与审美空间。同时作为“渔村诗人”,沈汉炎在乡土经验与都市现实之间建立精神连接的写作路径,他的诗集《有些光不会消失》是一段从乡村“穿越”到城市的精神备忘录。
胡磊[中国作协新时代文学研究中心(中南大学)研究员,东莞市作家协会主席]:
用文字重塑城市的灵魂温度
沈汉炎的诗歌创作,以渔村少年的生命体验为原点,将新闻工作者的冷峻观察与诗人的炽热敏感熔铸一体,形成独特的“在场性”书写范式。其笔下的故乡并非虚幻乌托邦,而是承载着方言韵律与潮汐记忆的精神图腾。尤为可贵的是,他将十余年新闻生涯沉淀的细节转化为诗性符号,这种扎根泥土的真诚创作,恰是新大众文艺最坚实的星火。
东莞这座城市为沈汉炎等素人写作者提供了丰富的生命经验与奋斗价值,而他们的文字又反过来记录并塑造了城市的灵魂温度。在此框架下,沈汉炎的诗歌不仅是个人情感的出口,更成为时代精神的一种见证。
柳冬妩(广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将“异乡”书写成“我城”
对于迁徙到东莞的新大众文艺写作者而言,故乡是他们写作的一个重要母题。从福建老家的渔村渔火,到东莞霓虹灯下的乡愁,沈汉炎在诗歌里不断重返故乡。故乡既是精神归宿,又是无法真正回归的幻象,更是人在异乡生活境遇的一面镜鉴。同时,与对故乡的书写相比,新大众写作者将“异乡”书写成“我城”,体现出一代人的精神流变。
■人物简介
沈汉炎,福建诏安人,毕业于衡阳师范学院编辑出版学专业,现居广东东莞,2025年鲁迅文学院东莞作家研修班学员。组诗见于《中国作家》《人民日报》《福建文学》《特区文学》《大河》《牡丹》等报刊和多种诗歌选本。《从风门岭到东莞:不惑前的中场休息》入选“首届中国长诗大展”,诗集《有些光不会消失》入选花城出版社“新大众文艺丛书”。
南方日报记者 杨逸
摄影 南方日报记者 仇敏业 姚志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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