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是善待生活的温柔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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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城出版社“新大众文艺丛书”书影。 资料图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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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 磊
岭南盛产一种榕树,千百条气根自元根枝丫垂落,总能找到立地生根处,向上向前,凌冬不凋。有人说这是榕树的迁徙行走方式,终将完成一场沉默的认祖归宗,也隐藏着榕树族谱的原始密码和整部岭南的生态年谱。
榕树气生根的现实隐喻,让我想到“新大众文艺”写作者这一现象群体。在广东,“新大众文艺”如春草般蓬勃生长。这些从流水线出租屋到文字场的实录书写,打破长久以来精英视角的单一叙事。温雄珍从童装店到烧烤摊上的安居,王瑛底层视角下擦亮高楼的职业尊严,曾为民与石头对话的温情暗语,章新宏将文学社喻作“野生小南瓜”的独特注脚,易翔、沈汉炎习惯将生命经验升华重构文学意象,街巷谋生计,灯下记流年,坚信俗市有真义,是“底层生活的鲜活注脚”,是“未经修饰的民间叙事”。这些走心入骨的表达呈现出生命经验的多元与真实,它们从流水线旁、出租屋里、街头巷尾、服务平台上生长出来,带着汗味、机油味和饭菜香,深切地刻录着城市的呼吸、心跳与梦想,与传统文学共同构筑起一幅无比丰富的时代精神图谱。这些在地经验书写中蕴含着人类普遍情感的密码,他们笔下的文字是带有灵魂的,其他人难以模仿。作品既展现了普通人精神世界的丰盈,也证明了文学在AI时代不可替代的人文价值。
我经常游走于这些热爱写作的“素人”中间,身份不是他们的标签,文学在他们心中成为一种价值信仰,成为他们的精神灯塔。当创作成为个体经验的释放,写作成为精神安放与时代共鸣的双重奔赴,他们的文学表达已超越早期打工文学的“生存叙事”,转向更具人文温度的“生活叙事”。他们的身份认同从“他乡”转向“我城”,脚踩大地的同时保持着仰望星空,在高楼长街中看见的是岁月静好,身在凡尘俗世却依然阻挡不了对思想充盈的渴望,内心却生长出坚定的励志叙事。他们的写作一如寻常巷陌中的鲜花,开出地老天荒的森林。
中国式现代化归根结底是人的现代化。写作,是“新大众文艺”作家们的价值观和精神成长史,每一个文字都是作家的精神自传。他们以真实生活为底色,书写独特个体经验与社会变迁、生活百态的交织,最终汇成广受关注的“新大众文艺”写作现象,他们用文字留下了城市珍贵的情感档案和历史记忆,客观上成为改革开放和中国式现代化进程的一份文学实录,为城市文化提供多元视角的“活态档案”,为中国城乡融合发展提供可供解读的原始史料。“新大众写作”是现代化进程的文化样本,记录了中国城市化、工业化的微观史。“新大众写作”不仅是文学现象,更是社会转型变迁的缩影,记录城市跃迁,描摹烟火诗意,重构了文艺与大众的关系,为地域注入了人文温度。正如《人民日报》总结指出:“南来北往的人们,携带多样丰富的文化种子,在与城市文明的共融、共创、共享中书写自己的故事,共建新的‘文化磁场’。新大众文艺‘潮涌’东莞,不仅是文艺服务与文艺创造的现实样本,也为中国式现代化城市的转型升级提供解题思路。”
在数字化浪潮席卷下,技术赋能与社群联结的融合转化,巨大流量和广泛影响力正不断冲击着传统文艺体系的边界。素人写作的成长告诉我们:当你敢于拿起笔表达自我的瞬间,你就是自己的光。正如每天对着烧烤摊烟熏火燎的温雄珍,一旦找到表达的支点,她笔下的文字就能爆发惊人的能量。“新大众文艺”写作的新经验与新可能的双重绽放,为新时代的文学形态注入了丰沛活力,构成了当下文艺变革的核心图景。
然而,新大众文艺写作在欢呼经验与优势的同时,必须正视其伴生的局限与挑战,尽管前路仍有质量提升瓶颈与经典淘洗沉淀的考验,尽管结局可能不一定完美,但过程已足够让他们闪耀,新经验与新可能已然破土而出,昭示着一个更开放、更多元、更富烟火气与生命力的文艺未来。山丘永远存在,但翻越它的勇气,本身就是奖赏的桂冠。
写作是善待生活的温柔方式,是对遗忘的反抗。每一次写作行动,都是对过去的尊重;每个人都可以通过写作定义自我。当“新大众文艺”作家走向更大、更高的视野和舞台时,更多隐性的民间写作将被激活、被看见,也昭示着一个繁盛的“全民写作”时代的到来。
【作者系文艺评论家,中国作协新时代文学研究中心(中南大学)研究员,东莞市作家协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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