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翠湖》:
似水流年,返璞归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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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翠湖》海报。图片源于网络 |
滕威
■编者按
由青年导演卞灼编剧并执导的《翠湖》于1月24日全国公映。电影讲述了昆明翠湖畔的一段家庭往事,展现了三代人在爱与包容中寻求和解的温情旅程。这部投资仅200万元的小成本文艺片,凭借“言有尽而意无穷”的东方美学特质,斩获第27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奖亚洲新人单元最佳影片等多个奖项,也为通过电影建构和传播城市人文形象,提供了一个值得参考的案例。本期文艺评论刊发相关影评,敬请关注。
不久前,我参加了电影《翠湖》在广州的两场路演。我对这部电影的评价是:“一部讲述正常亲密关系的正常的电影”,这个说法得到了现场观众的认同。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它终于让我在银幕上看到了正常的生活、正常的情感,这在当下的影视环境里,反而成了一种稀缺品。说它正常,不是指它平庸,而是它回归了叙事的朴素内核——讲人事、说人话,没有被当下的影视工业逻辑绑架,也没有迎合短视频、短剧培养出的浮躁观影习惯。
《翠湖》是一部不疾不徐,娓娓道来的作品,呈现的是我们每个人真实的日常生活——家人之间吵架斗嘴但生活仍在继续,老人生病离世却没有惊天动地的生离死别。正如片名的英文名字——As the water flows(似水流年),这种不狗血的、现实的亲密关系表达,本应该是正常的,但却是现在大小屏幕上越来越稀缺的内容。
一、拒绝“戏剧化”,直面不完美的羁绊
这部电影里的亲密关系,最动人的地方就是“不完美”——外公被女儿抱怨“一辈子只顾自己”,三个女儿(也是妈妈)唠叨世故,三个女婿要么常年缺席、要么被家人轻视,三个孙辈也各有各的叛逆和不讨喜,唯独胖胖带着少年的敏感和责任感,成了家庭情感的黏合剂。
但我们看这些角色,不会有看情节剧时的厌恶或指责,因为他们不是孤立的个体,而是嵌套在关系里的人。单就个体而言,他们并不完美,但放在家庭关系当中,每个人的不完美、不体面,就似乎有了能够容忍的空间。外公的“自私”,要放在具体历史环境、对妻子的深情、对后代的惦念中去看;三个女儿对父亲的挑剔与指责,有岁月积累的委屈,有为母亲的打抱不平,也有对父亲的爱与责任;夫妻、父母和孩子之间经常口不择言,表面吵吵闹闹、互相挑剔,内里却藏着难以割舍的血肉亲情。
《翠湖》没有美化亲密关系中的暴力、压抑的一面,但也没有刻意弱化亲密关系的积极力量。三姐妹可能互相有较劲、有别扭,但还是可以坐在楼道里聊家常;全家人一起给父亲上坟的时候整整齐齐。《翠湖》告诉我们,亲密关系的核心从不是“完美”,而是“相伴相知”,是包容理解和成长蜕变。无论是戏内戏外,年轻一代都展现出了对老一辈人的体认和理解,这既是教养的表现,也是他们对历史和历史中的人的尊重。这让我看到了温暖和希望。
二、拒绝刻意煽情,回归生命本真
《翠湖》对生死的呈现,是它“正常”特质的另一个重要体现。电影开篇,外公被疑似诊断出肺癌,我们习惯性地会期待一场撕心裂肺的生离死别,或期待一个“神医降临”的奇迹,但这些都没有出现。最后,外公在孙女的婚礼上悄悄吐血,无人察觉,婚礼的美好氛围没有被打破;结尾的上坟场景,没有悲恸欲绝,反而成了一家人聚得最齐的一次合家欢。
这种处理,恰恰贴合了老年人对死亡的真实态度:他们恐惧的或许不是死亡本身,而是走向终点的漫长过程带来的体面尽失。包括片中外公跟吴阿姨之间,我认为不是什么黄昏恋,他们更像是一对生死之交。因为此时此刻,只有他们能彼此理解。正是他们的通透达观,在片中留下了很多金句。
在最后的日子里,外公参加了外孙女的婚礼,给大外孙染发,给小外孙鼓励,见到了乐队的老伙伴,再次吹响了口琴,再次舞姿翩翩。外公的风采留在了摄影机里,所以影片中才有一段“录像”画质的影像。这是导演对历史、对老人的尊重,而这种态度是体现在细节之处的。
电影以外婆的死亡开始,以外公的死亡结束,但没有直白地渲染悲伤,因为死亡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团圆,是家族记忆的延续。亲人的离世,只是换一种方式与我们相伴。
三、拒绝“奇观化”,还原日常生活
最后一点,很值得提及的就是,这部以一个城市地标景点为名的作品,却没有成为景观化的城市再现。当下很多所谓的“城市电影”,其实更像是“文旅宣传PPT”——把城市的地标性景观一一视觉化罗列,刻意营造“网红打卡点”,目的是吸引观众去当地消费。但《翠湖》对昆明、对翠湖的呈现,完全跳出了这种观光客的视角,呈现了某种意义上真实的在地性和日常性。
电影里没有对翠湖的全景航拍,没有刻意展现昆明的美景,也没有植入任何“网红打卡”的元素。翠湖只是一个普通的生活空间:是人们散步露营的地方,是打牌闲聊的地方,是约会恋爱的地方,甚至是纪念上坟的地方。昆明的街道、民居、小吃,也没有被奇观化、标签化。这种呈现方式,才是正常的城市书写——城市是当地人的“家”,是承载着他们喜怒哀乐、柴米油盐的空间。它不追求“视觉冲击力”,而是用细腻的镜头,捕捉昆明的阳光、街道的烟火气,让观众感受到“昆明人就是这样生活的”。这种“去奇观化”的处理,这种更克制的视觉风格,反倒让我们对昆明的生活油然而生一种向往。
大量的自然光镜头,柔和的光晕,打在人物身上、墙上、街道上,仿佛给整个故事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滤镜,这种光影叙事,比任何华丽的特效都更有治愈性。这种将在地性融入细节真实的视觉化叙事,才会让城市的美更深刻久远地印记在观众的心里,这才是高级的城市形象建构和传播。
结语:“正常”的电影,才是最珍贵的
《翠湖》是一部“三无”电影——无大投资、无明星、无话题,却做到了最“正常”的事:讲普通人的生活,写普通人的情感,用真诚的创作态度,还原了生活的本真、情感的本真。
有人说这部电影“小众”,但我不这么认为。以家族映射时代变迁,这本是亚洲电影作者最擅长的题材和类型。希望更多人能看到《翠湖》,因为它让我们看到了电影本该有的样子——它不追求爽感,不刻意煽情,却能让我们在平淡的叙事里,看到自己的影子,重新思考我们和他人、和世界的关系,思考生命的意义。
(作者系华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