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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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咏希
乘船驶过威尼斯附近的海域,平静的海平面上偶尔会出现零星的木桩子。如果说海底两万里,它们是两万零三里,突兀的三里威风凛凛,是人类破海过的证据。
木桩子虽高,但也极瘦,窄窄的木桩头似乎只有硬币大小,可就在这每个相隔不过几十米的木桩头的圆心上,总会端端正正站着一只黄扁嘴的大胖海鸥。它们肥美的羽翼在匆促的海风下缩紧在两旁,露出挺拔纤细的腿骨,笔直地杵立在硬币大小的木桩头上,稳当得似上岗的哨兵。它们这种有力的停顿,在海波蜿蜒,海风涌动的背景之下尤其吸睛,当你认真去看,才发现它们的头部乃至眼神也都是静止的。它们的嘴巴紧闭,圆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着前方,一动不动。
正当你被它极致的静唬住,以为它或许睁着眼睛睡着了的时候,它的白脑袋会迅猛地转换一次方向,从前到后,或从左到右,然后定格在圆心上,再次回到机警的静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剩海风呼呼地吹。
你好奇它们像海警一样到底在巡视什么,是海面的鱼,海上的船,还是不属于大海的我们这群游客?
我默数,十秒,是海鸥转头一次的间隔。
这些海鸥有时会离开海域,出现在威尼斯岛成群的人堆里。当然,在威尼斯,就算是陆地,离它们栖息的水域也不过几米的距离。
有日我在河边的餐厅用餐,饱肚后正在铁椅子上发着呆。八月下午三点的威尼斯,连小船激荡起的水漫上岸来都是暖腾腾的。突然,一只这样的黄扁嘴海鸥和我相遇。更确切地说,它闯了进来。白花花的一大片,突然急停降落在我发呆的视野里。我敏锐地眯了下眼,注意到了左上角这位打搅我散焦的不速之客。它走了几步,矮压压地摆着屁股,停在距离我三尺的位置。
这鸟比起在海面上的同类要更肥美,但和海面硬币大小木桩上的同类一样,喜欢一动不动盯着前方,每十秒猛然转头向左,向右,向前,再重复。
随着它一次又一次重复地转头,甚至几次目光直勾勾看向我,我开始默数它会在几秒后转向,开始期待它会不会往前再走一步。
但时间好像停滞了,过了好多好多个呼吸,它仍旧是那样杵在原地,一次又一次无预警地快速转向,用扁嘴画着不连贯的半圆。
我好奇起来,在这个所有事物都热得快要蒸发了的无聊的下午,它到底在警觉些什么。
它不热吗?是因为水面上更热吗?
这里有吃的吗?但它为什么一动不动?
热气一股股从地面往上蹿,海鸥却依然守着它的原位注目前方,不知疲倦地做着陆地保安。
我四处看看,黑锈的躺椅,平平无奇的小报摊,晒化了融在路砖上的冰淇淋……我找不到任何一个值得停留目光的目标。鸟儿,你究竟在注视着什么?
为什么不回到水面上?
我尝试着,换位至海鸥的目光。
难道在鸟的视野里,有比人的视野多出几万倍的动态变化?
人体在烈阳下扑闪的毛发,潮湿粘住肌肤的发丝,树叶上干涸的细纹,小飞虫不耐燥的扑朔……在鸟的世界里,是不是都是让它警觉的惊涛骇浪?
它看向我时,看见的是我探询的双眼?还是说透过我,它看的是地上稀疏的面包碎,物色着准备做我离开后的下一位食客?
又或是我的呼吸惊扰到它,让它想起了不平静的海浪?
还是说它正放着空,正感受着焦灼的热浪从它牢牢抓着地面的嫩红的脚爪自下而上冲击它的身体,钻出它雪白的翅尾,让末梢那片从河水里沾上的树叶轻轻颤动?
我想着想着,不自觉地眯起眼,想象中和它的眼睛一样锋利。它会不会好奇,眼前这个不速之客,为何衣着红绿,满脸倦意?
不知什么时候,我转移开了视线……它的耐心终究赢过了我的。
也不知为何,我起身离开时,忘记去看那鸟的去留了。
我的周遭,我的身体,我的呼吸,我的天地,或许还有很多很多比这鸟令人好奇的事。
什么时候,我能拥有鸟的目光呢?
(作者系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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