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商儒共融长存，密码何在

潮人推崇韩愈，潮州山水都姓“韩”。图为韩江。林文强 摄

    陈柳

    在中华文明的宏大谱系中，潮汕地区呈现出一个独特而持续的文化现象：商贾巨富以资助文教为荣，文人学士以通晓经济为能。这种“商”与“儒”之间的彼此尊重与互助共生，并非历史的偶然，而是根植于其独特地理历史情境中的一种高度理性的文明适应。

    商与儒，构成了潮汕文明的一体两面，也预设了其社会发展的核心命题：在“义”的伦理秩序与“利”的现实生存之间，如何构建一种可持续的平衡？本文将试图解开这一融合共生的文化密码，探究其何以可能，又何以长存，并进一步推动全域共荣。

    共融之基

    基于文化认同的协作网络

    潮州商儒共融的坚实根基，在于一个以共同方言、风俗和地域历史记忆为纽带，高度制度化且富有韧性的地缘文化共同体。这一共同体超越了狭义的血缘宗亲范畴，在历史上形成了复杂而有效的资源共享与声誉维护机制。

    这一机制的最高级体现，是商界对地方知识体系“潮学”长期、系统且具有战略眼光的支持。与常见的、分散的慈善捐赠不同，潮商对文教事业的支持具有鲜明的集体自觉与体系性。以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奠基的“潮学”研究为例，其发展历经数十年，从地方性学问拓展为国际化、跨学科的学术领域，背后是潮商群体持续、稳定的资助所形成的坚实学术后盾。第十五届潮学国际研讨会系统梳理从侨领到工匠身上体现的“拼搏、诚信、精细”等精神特质，并将其源头追溯至“红头船”的海洋开拓历程。这种由商界提供资源、学界进行理论构建的深度协作，标志着潮州社会成功地将自发的商贸实践，通过学术研究升华为自觉的、可传承的地域文化资本与精神标识，为商儒共融构建了共享的学理基础与价值共识。

    与此同时，这一协作网络展现出高效且务实的双向赋能特征。潮州的文化教育界主动以智力资源回馈地方及更广泛的潮人社会经济网络。今年1月，韩山师范学院主要负责人率队赴浙江省义乌市潮汕商会开展合作，双方签订了战略合作协议。作为拥有“千年学府、百年师范”底蕴的高校对接义乌潮汕商会的庞大产业生态，推动人才输送、技术咨询与科研合作。此举并非孤例，它典型地反映了潮州地区高校与企业在产学研层面的深度融合趋势，学术研究精准对接产业需求。而对潮州传统文化的持续挖掘，则为现代文旅与创意产业注入独特内涵，形成了“学术驱动创新，产业反哺文化”的良性循环。这种基于深厚文化认同，并延伸至具体人才与产业合作的深度互动，构成了商儒共融在当代最富生命力的社会与智力基础。

    共融之魂

    “经世致用”与“守信立业”的价值同构

    潮州对韩愈等先贤的尊崇，其深层意义在于精神整合，为“商”与“儒”的共融提供共享价值体系。这种传承并非简单的纪念，而是一个将先贤品格创造性转化为商儒共同体行动准则的过程。

    “尊韩”为“儒”注入经世之魂，打开与“商”的对话之门。潮人推崇韩愈，本质是推崇一种“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儒家”。韩愈治潮，以兴学、驱鳄等切实功绩树立了“儒”的实践典范。这塑造了潮汕儒学的务实品格。学问的价值，必须通过服务乡梓、促进发展的实效来证明。此举使文人重视实务与经济民生，为“儒”与“商”的对话与协作扫清了思想障碍。

    而海洋开拓的实践则为“商”注入了“守信立业”的精神基因。数百年“过番”下南洋的拼搏史，在潮商群体中锤炼出一种独特的实战精神。在陌生、多变甚至充满风险的海洋与异乡环境中，信誉是生存与发展的根本，承诺比契约更具分量。这种源于生存实践的“守信”伦理，与儒家“言必信，行必果”的训诫高度契合，使潮商的商业精神具备了坚实的道德内核。它不仅是一种经营策略，更升华为一种值得尊重的立业之本，使得商业成功与人格信誉紧密相连，实现了“商”之实践理性与“儒”之道德追求的价值同构。对历史先贤的持续阐释与海洋商业实践，成功塑造了一种“为儒则必致用，为商则必有义”的共同体精神。这并非商与儒的简单并存，而是二者在价值层面深度融合后形成的一种新质文化人格。这使得商儒共融在潮汕成为一种具有内在合理性与持久生命力的文明样貌。

    共融之体

    从商儒共生到全域共荣的现代演进

    潮州商儒共融传统，在当代已演进为“四位一体”的全域共融系统。这一系统以历史共生为基，分化为四个相互驱动的现代维度。

    第一，当代潮学是诠释尚儒共融内在逻辑的理论基石。以饶宗颐先生奠基的“潮学”为代表，当代潮学研究已成为系统性诠释潮人精神谱系、挖掘商业伦理与文化基因的“理论基石”。它通过对地方文化特质的学术提炼，将自发的实践智慧升华为自觉的文化资源与价值共识，为全域共融提供学理支撑与意义阐释，引领地域文化从“自然生长”走向“自觉建构”，为当代的融合与发展注入了清晰的意义与方向。

    第二，当代潮商与侨胞网络，其角色已从传统的贸易桥梁，演变为汇聚资本、信息、技术与创新观念的“立体循环系统”。通过“潮商黄页”、“潮货出海”及国际潮团年会等平台，它们不仅促进经济往来，更深层地实现了潮州文化价值在全球市场的验证、增值与反馈，将外部资源与前沿需求源源不断导入本土，驱动内部创新。

    第三，当代潮州新城力求从传统与现代的融合到全域共荣。潮州的城乡与县域，是商儒共融理念最核心的试炼场。“百县千镇万村高质量发展工程”下的特色产业升级、美丽圩镇建设与古城活化，绝非单纯的经济或空间改造，而是“儒”之匠心传承、“商”之市场效能与“城”之治理智慧在具体时空中的深度融合。它检验并发展着共融理念，使文化传承、产业升级与宜居生活协同共生，形成可感可触的发展实体。

    第四，当代潮州文化是从地域特色到文明样本的升华。在上述三者的持续互动下，潮州文化本身正经历一场深刻的现代化演进。在潮学的理论反思、潮商的全球互动、城乡的融合实践中，不断进行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其目标是从独特的地域文化，演化成为一种能够贡献于中国式现代化实践的、具有普遍参考意义的文明发展样本。

    共生、共荣、共演，潮州的“共融之体”，展现的是一条以文化内生力量驱动全面现代化的路径。现代潮学研究为其铸魂，全球潮侨网络为其通脉，城乡融合实践为其塑形，最终共同推动地域文化向更高阶段演化。这标志着潮州模式从“商儒”二元共融，迈向了“文化—经济—社会—治理”全域共荣的新阶段，为理解传统文明的现代转型提供了一个系统而深刻的地方范式。

    作者系韩山师范学院外国语学院讲师

    本文为韩山师范学院2023年教授、博士启动项目（第二批）（编号QD2023220）和韩师2025年智慧课程建设专项（编号e25207）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