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艺术生命深植于地方文脉
从曾宗寅画作看岭南画派的地方性现代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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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画《晨曲》(1964年创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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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画《潮绣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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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曾宗寅在潮阳大南山写生(1974年)。 |
曹亚明 张玉金
岭南画派的百年演进,常被置于“折衷中西、融汇古今”的宏大叙事中加以考察,其焦点多集中于高剑父、关山月等引领潮流的中心人物。然而,这一画派生命力的持久与风格的多元化,同样离不开众多深耕于特定地域,将画派精神与地方文化资源、个人生命体验进行创造性结合的艺术家的实践。
曾宗寅先生笔下的潮汕山水,墨色层叠间蕴藏的不仅是岭南的云雾与茶香,更折射出中国文艺发展的一条重要脉络——一条从“人民文艺”到“新大众文艺”的观念演进之路。当我们审视这位八旬画家六十余年的艺术实践时,会发现其创作轨迹恰如一面棱镜,生动地映照出文艺创作中“地方性”与“现代性”、“专业性”与“大众性”之间复杂而深刻的对话。
务实深耕
在地实践中的文化担当
林墉以“务实是大根”评价曾宗寅,精准点明其艺术生涯的根本特质——六十余年来,他扎根潮汕,始终以“下沉”与“深耕”的姿态,将个人创作与地方文化建构融为一体,在沉静中孕育出深厚的艺术生命。
“下沉”是曾宗寅自觉的抉择与远见。1962年从广州美术学院毕业后,他毅然回到乡土,将艺术生涯的起点落在基层文化单位。这既是对故土的深情回馈,更是那一代文艺工作者“深入生活、服务人民”生动实践。1980年,他与同仁在地方文艺资源相对匮乏的背景下,共同创办《韩江》杂志。他负责美术编辑工作,以融合潮汕民间美术元素的插图,为文字作品赋予视觉韵律,形成文图相得益彰的鲜明风格,让这本地方刊物从一开始就扎根于本土美学土壤。
“深耕”是持续的实践与开拓。在数十年的美协工作中,他始终扮演着“连接者”与“培育者”的双重角色:对上,积极引进林墉、林丰俗等名家展览,为相对封闭的地方艺术圈打开视野;对下,则持续组织创作、辅导业余作者,推动本土艺术的集体成长。正如李英群所回忆,他的工作室常是“友朋满座,热热闹闹,议论风生”。这生动的场景,正是他艺术普及理念的写照——不追求个别“鹤立鸡群”,而是寄望“人人成才”,在扎根生活的创作中凝聚共同的艺术呼吸。
这种“下沉”不是退守,而是将艺术生命深植于地方文脉的自觉;“深耕”亦非封闭,而是在具体文化土壤中探寻传统精神的当代表达。曾宗寅曾质朴地说道:“要热爱自己的职业,做好本职工作。”这番话,既是个人的信念结晶,也折射出一代艺术家的精神底色——在务实中沉潜,在耕耘中创新,最终在乡土与时代之间,走出了一条真挚而充满生命力的艺术道路。
守正出新
跨媒介融合中的语言创新
曾宗寅的艺术生涯,是一条扎根乡土、守正出新的探索之路。20世纪60年代初回到潮汕后,他长期深入农村山区,创作出“根系列”“凤凰山系列”等表现本土风物的绘画经典。其创作从版画延伸至水墨山水,展现了个人风格的成熟,也呼应了鲁迅所强调的版画“顷刻能办”的现实关怀。
长期的版画实践塑造了他的艺术思维。他善于将潮汕金漆木雕、潮绣等民间工艺的视觉形式转化为版画语言,作品富有装饰性与地方特色。这种对概括性、平面构成与色彩归纳的锤炼,深刻影响了他后来的水墨创作:山水构图严谨而富设计感,山石造型呈现几何化的结构秩序;用色则受版画“套色”意识影响,在水墨基底上敷以石青、石绿等色,形成色墨相得益彰的明净风格,既突破传统程式,又蕴含现代构成张力。这种“跨媒介语法迁移”成为其艺术演进的内在逻辑。
在其代表作中,《晨曲》以晨曦中的劳作场景捕捉乡土的诗意与时代脉动;《潮州开元寺》通过严谨的版画语言与繁密构图,传递出古建筑的庄严韵律;《潮州大锣鼓》则以跃动的线条与饱满的色彩,再现民间庆典的鲜活气象;《潮绣姑娘》巧妙化用工艺纹样,赋予劳动形象以宁静深沉的视觉诗意。这些作品不仅在国家级展览中屡获认可,更随着文化交流走向世界,在新时代潮州文化日益受到关注的语境下,以其鲜明的岭南地域特质、融合传统笔墨与现代构成的表达方式,成为诠释潮汕人文精神、展现岭南画派当代发展脉络的重要艺术典范。
在笔墨语言的探索上,曾宗寅体现出“守正创新”的自觉。他深植于中国画以笔墨为本体的传统体系,注重骨法用笔与墨韵层次;同时,又巧妙融入现代构成的意识与潮汕民间艺术的色彩意蕴,形成了既清新典雅又深沉蕴藉的个性语汇。这种融通古今、化合中外的艺术努力,使其创作超越地域景致的再现,升华为具有普遍感染力的心灵图景。
在地转化
从地方景到艺术境的升华
曾宗寅最持久的艺术贡献,在于他将“潮汕风物”转化为一个“可共享的审美世界”。李英群评价其画作时说:“我不懂美术,但喜欢读画。我最赏识的是他作品中透出的习习潮风。”这番朴素的感受,恰恰道出了其艺术与地方文化气质的深刻共鸣。他的凤凰山系列作品,既是对故土的深情描绘,又在艺术语言的锤炼中超越了地理的局限,成为能够唤起普遍共鸣的艺术意象。曾宗寅始终坚持“师造化”的艺术理念,常年深入凤凰山观察写生,却绝不拘泥于物象的简单摹写。他践行“超以象外,得其环中”的哲思,在自然观照中贯穿着意象的提炼与精神的超越。陈望评其画“沛然充溢着乡土与令人‘可思’的审美内涵”,并誉其具“凤凰神韵”。其作品既精准捕捉了岭南山水的地质风貌与生命气息,又构建出“可游、可居、更可思”的审美境域,在传统山水范式之外开辟了引人沉思的精神向度。
正如冯少协所言,曾宗寅的中国画“带有版画构图的秩序感,疏密有致,别具意味,同时根植于乡邦文化”。他穿梭于不同媒介之间,将潮汕的版画传统、民间意趣与中国画笔墨创造性嫁接。这不是简单的风格杂糅,而是基于深刻地方认同的内生性创造——将地方性知识资源转化为具有现代审美共性的艺术语言。曾宗寅的实践表明,真正的创新未必朝向中心化的现代模式,而是可以通过激活地方传统,内生性地发展出独特的现代性表达。他的艺术之路,始终紧扣乡土脉络,在守正与出新之间,实现了个人创作与地方文化建构的深度融合,为当代艺术如何植根本土、面向现代提供了重要启示。
画界对其艺术成就亦有多维度的肯定:王兰若以“烟云常供养,笔笔见生机”称誉其中流淌的生命气象;蔡仰颜题词“彩墨共趣,妙契自然”,揭示其心手相应、与造化同机的笔墨意趣;李开麟亦赞之“山川钟灵秀,腕下任纵横”。这些论述共同指向一点:曾宗寅的山水艺术,已完成从“地方景”到“艺术境”的创造性转化,成为一个可供感知、共鸣与沉思的审美世界。
作者单位:韩山师范学院
本文为潮州市哲学社会科学“十四五”规划2024年度委托课题(2024-W-03)、韩山师范学院2024年质量工程项目(E24028)阶段性成果
■观点
艺术创新
始于对土地的深情
真正的艺术创新,始于对脚下土地的深情,成于与时代精神的共鸣。“一辈子,耐得住一件事,静心画画。”曾宗寅持续一生的艺术实践,本身就是对“何谓文艺”的深刻回答——它不是一时的潮流,而是个体生命与一方水土、一个时代的长期对话。当我们以“新南方”的视角重新审视他的艺术道路时,获得的不仅是对一位艺术家的理解,更是对地方文化现代转型的深刻洞察。
对曾宗寅艺术生涯的深入研究,促使我们对岭南画派的现代史叙事进行必要的反思。这一画派的生命力,恰恰体现在其内部的丰富性——它既需要那些关注中西碰撞的激越探索,也同样需要像曾宗寅这样深耕地方的沉静实践。曾宗寅的实践为“新南方”文艺的发展提供了方法论层面的宝贵经验。他通过将潮汕民间艺术元素、地方景观特征与水墨传统相融合,将“地方景”升华为“可共享的审美世界”。这条路径提示我们,“新南方”视野下的文艺创作,需要的不仅是技法的革新,更是对地方文化精神的深刻体悟与创造性转化。从岭南画派的“折衷中西”到“新南方”的在地创新,曾宗寅的艺术生涯展现了一条清晰的地方文化现代转型路径,为我们在新时代思考如何“扎根”中华文化沃土、实现真正有生命力的“创新”,提供了宝贵的思想与实践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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