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山蝶影
●陈东明
从广州驱车到江门鹤山市,驾车的友人用手机查地图,说要去访胡蝶的祖居。
路是平坦的,两旁的景致却渐渐褪去了城镇的修饰。鱼塘一方连着一方,静静地映着南国有些氤氲的天光,水色是丰腴的绿。塘基边上,是整饬的菜畦与漠漠的水田,那泥土的颜色,黑得油亮,透着一股子沉默而坚韧的肥力。村落便疏疏落落地散在这水泽与田畴间,远远望去,屋舍的轮廓在薄暮似的炊烟里,显得参差,有些旧了。这景象,是再典型不过的岭南乡村,与我心中那位上海滩里身穿旗袍绮罗珠翠、电光石火中的胡蝶,实在是隔着千山万水的风致。
车终于在一个唤作坡山水寨村的村口停下。步入村中,脚下是麻石铺就的巷子,年月久了,石面被步履磨得光润,也不免有坑洼之处,积着前夜的雨水,映出碎碎的一块天。两旁屋舍,多是青砖到顶,瓦楞上生着苍黑的苔藓,偶有一两枝顽强的杂草,在风里摇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凉的、带着泥土与植物清新的气息,间或夹杂着农家晚饭的柴火味儿。巷子是曲折的,我们顺着村中标注着“胡蝶故居”的指示牌,左一拐,右一弯,像是在时光的迷宫里穿行。
故居就在两条小巷的交汇处,是极寻常的两间青砖屋子,并排立着,门牌上写着“86号”。临巷各开一门,那木门是虚掩着的,仿佛主人只是刚刚出门,去邻家闲话片刻便会回来。这毫无戒备的姿态,倒让我们的造访,少了几分瞻仰的郑重,多了几分闯入的唐突。我迟疑地伸出手,轻轻一推,门“呀”的一声开了,一股老房子特有的、混合着木料与尘土的温和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的光线黯淡。我们像回到家一样,摸索着打开了墙上的电灯开关,才看清了其中的陈设。说是故居,其实更近乎一处空巢。四壁萧然,旧时的家具寥寥无几,且都蒙着岁月的尘。最触目的,是墙上挂着的、密密匝匝的照片。它们像一片片失去色彩的鳞片,覆盖着这老屋的记忆。我走近了,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相里都是胡蝶。从豆蔻年华的清纯,到盛名之下的华艳,再到晚年异国的雍容。她的眉目是那样分明,笑靥是那样标准,每一张照片都仿佛在诉说着一个远在上海、远在胶片上的传奇。你看她与袁美云、王人美诸姝的合影,真个是群芳争妍,各具风流;再看她与梅兰芳、赵丹等名士的留影,又是那般从容大方,光彩照人。那一袭袭华美的旗袍,那一个个定格的眼波,在这里,在这青砖垒成的、寂静的屋子里,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墙外的麻石巷子是那样幽深,墙内的农具是那样质朴,而墙上的她,却永远活在灯红酒绿与胶片的显影液里。
她在回忆录里深情地写道:“鹤山是我家乡!”可这家乡,于她而言,大抵只是一个名词,一个父亲口中祭祖时才会提起的遥远所在。她一生仅仅回来过一次,尚在垂髫之年,几日小住,怕是连这麻石巷子的纹路都未能记清。后来她想去上海,想去香港,最后远徙加拿大,那回乡的念头,像一根细而韧的丝线,始终牵系着她晚年的梦。1984年,她还在信中殷殷提及,可终究是“道阻且长”,成了永久的遗憾。这满屋的照片,这空荡的旧居,仿佛是她留给故乡的一个缥缈的回眸,深情,却难亲近。
从故居出来,夕阳已将西下,给这片青砖黛瓦的村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苍凉的金色。我再次回首,望向那两条幽深的巷口。胡蝶离我们很远,她是民国烟云里一个模糊而华丽的背影;胡蝶又离我们很近,她的根,就深深扎在我们脚下这片温热、朴实的泥土里。
那只从鹤山飞出的蝶,其斑斓的光影,将永远在中国电影的星河里,翩翩而舞。
(作者系广东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