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气
八大山人的《孤禽图册页》。资料图片
●林继昌
案头一锭墨,寂然如老衲。黝黝的,收敛了所有光,也仿佛收敛了所有时光。它静得那样深,深得像一口古井的井底,只待一掬清泉,便幽幽地、缓缓地,漾开一圈圈黑色的年轮,苏醒过来。那墨气,初时是清冽的,带着松针折断后的苦香,或是桐籽被压榨时迸出的、微涩的油脂气;继而,在水与石的缠绵厮磨里,它渐渐温润、馥郁,如大地在春夜无声的呼吸。这时,你才觉得,那并非死寂的黑,而是千万重极深、极浓的绿与赭与青,在时间里沉潜、发酵,酿成的一坛醇厚的夜。
墨迹落在纸上,便是心迹落在光阴的沙上。一滴墨,从笔尖垂落,在宣纸上晕开,其浓淡、其枯润、其聚散、其疾徐,是魂魄在某一瞬间,与纸面相触时,那微不可察又惊心动魄的战栗。
我看画,尤爱看那画里的空白。唐人王维的雪,大约是最叫我出神的。他的《雪溪图》(传),借着纸的素白,以极淡的墨,若有若无地勾出远岸、寒林、孤亭的影,那雪意便从留白处无边无际地漫上来,冷寂寂地,直浸到观者的心里去。配读他的诗:“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真是奇绝!你读着这十字,再看那画,那满纸的静,便陡然有了声响——是风穿过竹林,积雪扑簌簌从叶梢滑落的清响,是万籁俱寂中,自己脉搏的跳动。他的《雪中芭蕉》(原名《袁安卧雪图》),平常之眼以为乖谬物理,其实,那是他心魂里一团不曾熄灭的、温热的碧火。外界是弥天严寒,而他偏要在心的最深处,固执地葆有这一片不凋的青翠。他将所有锋棱,都涵容在一片虚白浑茫的静气里。
然而,历史并非总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那般从容。有些时刻,罡风骤起,会将这口静气硬生生吹散,逼得那墨,从淡远的云烟,凝作沉坠的铁,或是迸溅的血。
于是,我看到了八大山人。他的画里,有一只鸟,蜷着足,梗着颈,以全身的重量,凝成一个巨大的、峭拔的问号。尤其是那眼,白多黑少,冷冷地、狠狠地翻向青天。他的笔墨,也全然没有王维的滋润。秃笔、散锋,在粗糙的纸上横扫直抹,那荷茎枯涩如钢丝,那石皴粗砺如泪痕。墨色也怪,有时浓得像化不开的夜,有时又淡得像一声即将散去的叹息;更有时,焦墨、宿墨、渴墨夹杂并用,在生宣上晕出毛茸茸的、苦痛的边缘,仿佛是心绪在溃烂前最后的挣扎。他将一只水鸟,或一块孤石,逼在纸角,留出大片的、空虚到令人心慌的空白。那已非可供神游的天地,而是无路可走的、令人窒息的绝境。这“残山剩水”,便是他精神疆域的全部版图了。
从王维到八大,这墨气,从冲和恬淡的“逸气”,变作了孤愤郁结的“怒气”。一个将“我”化入大化流行;一个将整个时代的重压,炼成一个棱角分明、宁折不弯的“我”。这精神的河流,至此似乎跌入断崖,成为一道悲愤的瀑布。
然而,流水遇阻,或成深潭。那深沉的水,在崖下默默蓄积着力量,等待着又一次奔赴。这奔赴,在晚清,找到了一条奇特的河床——金石碑版。
深山断碑上风雨剥蚀的文字,古墓幽穴中锈绿斑驳的青铜铭文,其笔画如古松之虬枝,如勇士之筋骨,沉甸甸地,带着洪荒的拙厚与力量——在那里,晚清的文人呼吸到了一种久违的、雄浑的“金石气”。
就在这时,他们重新发现了八大山人。八大山人笔下那些如“万岁枯藤”般苍老的线条,那些仿佛在重压下变形、却依然铮铮有骨的物象,不正与汉碑魏楷中的气象,血脉暗通么?于是,一种奇妙的“转译”发生了。晚清的文人,如吴昌硕,临摹八大,将那只“白眼向天”的孤禽,用石鼓文的笔法写出,那白眼里的孤愤,便被淬炼成了一种浑穆古拙的“金石精神”。何绍基、康有为等人,更在笔墨理论中,将这种源于个人身世之恸的“遗民气节”,阐释为一种亟待复兴的、属于整个文化的“脊梁”。
一滴墨,从盛唐的砚池里化开,可以染出一片云山,那是心灵逸出的气;坠落在明末的纸上,便凝作一点血泪,那是骨骼撞出的声;到了晚清的拓工手里,经过千百次捶拓,竟能响成一口唤醒沉沉大地的钟。墨气的形态,随风而变,如水无常形。然而,驱使这水墨、承载这悲欢、在无常中寻觅“有常”的那颗“文心”,却如同墨本身——那由松烟或桐油,历经焚烧、捶打、胶合而成就的黝黑本体——无论磨成怎样的浓淡,无论晕开怎样的形迹,其核心那一点精魂,那股子由苦难与文明共同淬炼出的、深沉的光泽,是永在的。
这,或许便是文心千年不灭的、一点墨气之真传。
(作者系画家、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