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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呼喊与细语

    ●唐克扬

    一座城市,它其实无时无刻不在表达自己,无论大嗓门还是轻声细语。城市和你之间,需要对话。

    城市怎么一步步变成我们今天这个样子?其实不是因为某个抽象的高高在上的个体,更不能简单归咎于规划师。城市是具体的,由很多很多个“你”所组成,当你和城市“说话”的时候,它也在回应你,你和城市“说话”的方式最好是身体力行,它回应的方式也是那么直接。即使很多反对城市的人也是这么说,叶芝的《我将去往茵斯芙雷》,诗句大概意思说,城市都是些让人讨厌的灰色的铺地,可是,在逃往瓦尔登湖的路上也是这条路,没有它,我们都到不了隐居的湖畔。

    我在大湾区的城市也走过不短的路。美国大学博士刚毕业,我工作的公司就把我派到广州一年,2017年到2020年我又到深圳待了三年。旅途上第一个抵达的地点是香港,是当时的我去过的纬度最南的地方。正值台风之夜,一部很窄的电动扶梯把我送到酒店大堂,外面的空气拧得出水,屋里的空调又让人冷得发抖。似乎是为了弥补这种极冷极热的反差带来的不适,公共空间的空气里总有股子古龙水味道。

    这样炎热的城市,穿西装打领带是不适合City Walk的,除非趿着一双“省拖”。深圳、香港、广州让我真切领略了“南方大城市”的壮观,除了共同的热带风情,气息并不相同:在一个也叫“华为”的深圳龙岗地铁站,下班时分,出站口哗地冒出来我这辈子看到的最多的年轻人;同样的夜晚,从广州的环市路或是香港的上环走过,人却不多,灯火荧荧,树影森森,人影幢幢。

    珠三角可能是中国色彩最为丰富的地方之一。这有点像地方菜系的差别:同样富饶的长三角,味道差不多(我在那长大,所以有点资格这么评价);但是粤菜至少有广府菜、客家菜、潮州菜三个以上的品系,更不要说深圳是一个集大成的所在——没有“地域炮”的意思,中国别的地方也许存在历史上的多样性,但是大湾区的主要城市,如广深港,现实中都是超级大都市,各有自己的特色,就连上海—杭州的双子配也不好比;而且,重要的是这一区域特有的那种戏剧性和江湖味,不是嫌有点“平”的江南所有。

    这样的大城市有时候让你觉得它们在喊叫。行车珠三角就像在自然和人文的双重变奏中穿行,一会是巨大的工厂,一会是连绵的村落,苍翠的南国风景中突然就出现了纯人工的世界,对比极其鲜明。岭南的现代民居可能没长江流域那般秀丽,甚至谈不上什么式样,但是它们并不呆板,而是显示出强烈的组织特征。大学建筑学院里面研究的城市传统,主要都是那些金字塔尖的营造,比如北方的“官式建筑”,但到了华南就一定要研究民居,围绕着普通人的生活视角展开的研究是人类学、民族学领域也有的“华南学派”。至今可见的各色各样的有具体内涵的聚落,“墟”“坑”“埗”“坎”……其实是生长于这片风景之中的,每个说法都意味着特定的地形、水系、文化成因。

    这些原乡的人类生态,经历现代化的历程,最终被包裹进了还没有成熟的当代城市样态里,被我们简单称为“城中村”,看成过去生活的化石。在中国,广州是不多的城市中心一直没变过的古城,这样的“化石”也特别丰富。走到某段江岸开始转弯,行至一条小巷忽然是断头路……这些都是历史,就算是从客家围屋改成了出口的基地,时间的印痕依然清晰。地名本身就是历史,不是字面上抽象的“文化”,而是可以感觉得到的曲曲折折、梯梯坎坎,空间的放大与缩小,树影由疏而密。

    “时间博物馆”和触目可见的新,形成戏剧化反差。广州以前有过的“超级文和友”,刻意把新楼做旧,让这种松弛的文化中的新旧对比成为消费背景,或者说直接是消费的对象。富于年代感的装修,也可以说是那代人的某种核心记忆,但也可以解释为珠三角特有的两种城市的表里。现代和传统对立互补,蓬勃的生产力和没怎么触动的旧有生活方式之间,有着巨大的反差。在这里,“生活”“现实”压倒了一切,就像那单株也可以长成森林的榕树一样,最早只是作为环境而存在。最后,无边无际的绿色吞没了其中的一切——我生平做的第一个设计项目就在佛山,那是一个本以提倡自然生活为目标的“郊野公园”。快二十年后我故地重游,惊讶地看到公园的功能还在,但是“郊野公园”已经融入周遭,成了一片真正的郊野。

    假如烟火城市是一本书,它不需要总是扯着嗓子,绵绵不绝的“细语”不是词汇量的问题,缺的是一种因为内在需要而言说的可能。

    罗素讲过一句话,叫参差多态乃是幸福的本源。城市的魅力在于它无穷无尽的个别特征,而不是哪一种建筑风格,文化样貌。在南国炎热的天气里,就算是绿树、草地、花园,也不都是天堂和终点。城市需要的不是一本词典,而是在各种各样的可能之间不停言说,尽管有时难免废话,也有像我这样的人愿意倾听。

    (作者系清华大学未来实验室首席研究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