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歌禓

2025年春节潮阳英歌嘉年华活动举行，18支英歌队同场竞演、环城巡游。郑淼鑫 摄

    郭小东

    禓，即道上祭。

    英歌是为祭祀，不为表演，《中国舞蹈史》忽略了它；英歌舞张扬水浒故事，朝廷防备它；英歌为祠堂洗路，民间敬畏它；英歌流动于草野乡间，文人并不欣赏，束之高阁，让说书人去“俗讲”。

    英歌不登大雅之堂，故千年来，误读者众，曲为战舞，且以讹传讹，相与文人小说《水浒传》。而今英歌猛然大火，乃社会情绪使然，而学界少有发声，坊间老调重弹。

    三年来，乡村文化建设、新大众文艺搅动的社会情绪，在英歌这儿找到通灵的精神力量。英歌、舞狮和划龙船这些充满力量感的民间艺术，几成社会生活的主流象征，时髦与标签化也如期而至。呈现一种产业期待和市场饥饿的繁荣气象，自然，问题与裂缝也接踵而至。

    凡盛典必英歌，凡仪式有水浒。在复兴中华文化的动作中，它是最具现场感、仪式感并展现色彩声音身体、同时激发忠义和道德氛围的民间艺术。

    当下社会对英歌的认知，还是比较表面的。其实，它从雕题、巫、傩，从英歌武到英歌舞，从单孔吹雀到笛套大锣鼓，从旷野上，徐徐扑来，至舞台突兀腾跃的磅礴气象，凛然大声，其中蕴藏的中国传统，铸就了英歌的思想。

    它的发源与流行，从童年到成年，四千年的历史，足够想象与象征。它不仅仅是中国唯一的男性英雄舞蹈史诗，它还是一部潮汕文化的长篇索引。对之理解、传承的要点，只要尊崇正确的历史观，则中华文明的文史哲，尽在其中。

    除了文化与艺术的关联性，英歌36讲之外，在价值认定上，英歌至少可归纳出如下启示：

    英歌是路上的族谱/英歌是行走的祠堂/英歌是忠义的武戏/英歌是武戏的雅舞/英歌是中国唯一男性英雄舞蹈史诗/女英歌是母性幽怨愤起的长调/吹雀是英歌的灵魂/英歌是潮之阳激浪拍岸的鼓点/英歌是南方之南的冬日暖阳/英歌是潮汕大地先民呼啸的回声/英歌是大潮阳匍匐劳动的宣言/英歌是活的《周礼》之结构与考工/英歌是民间行动，进退收敛的礼仪/英歌是忧郁者在天堂的歌吟/英歌让每一个人，在自己的位置上成为主角/英歌可以回答中华文化的基本问题/英歌是众人去救一个人的智慧/英歌是107去实现108+的目标。

    每一条都令人振奋，每一条都是深入研究英歌的选题，不管高科技AI如何发展，传了几千年的双槌，依然是中国人生命的敲击。潮阳英歌，它将成为潮汕学的通道，它汇聚了从百越南荒到汉唐盛世，从宋元易代到明清离乱，从侨批别绪到三桅船的想象和象征，以及从文化核心到边缘的和解……大潮阳走了一千六百年，在英歌这里，终于找到了标签，找到了英歌的正宗。

    在大潮阳的英歌版图上，以棉城文光塔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辐射，潮南、普宁与惠来英歌队的密度，仅次于潮阳。向来性情倨傲的潮普惠，共同扛起了英歌的正红旗。这是不可分割的标签。

    要警惕的是标签的标签化，即标签的滥用。英歌可以回答中华文化的基本问题，却无法解释牛肉丸配方及芯片制作的技术，人文回答与技术解释，属于不同的知识范畴。

    从非遗的角度，英歌是祭祀，英歌舞是洗路，仪式展演也属于洗路范畴，而舞台商演，则是另外的出路和格式，它们属于英歌“印象”，而不是英歌本身。诸如舞台剧《英歌》《英歌情》等，只是因英歌而来，却不是本源意义的英歌，依然是现代舞，它们只是部分地演绎了英歌元素而已。正宗、地道、祭祀，流传上千年的英歌，在潮汕大地，在乡村阡陌，是“路上的英歌”。来潮汕旅游，去乡间，看路上的英歌，无需门票，是潮汕人敞开的赠予。

    在潮汕，英歌本已“千年活态”，它无须再度激活。英歌虽有各种流派，但千年前怎样，现在基本那样。英歌时有断续，却从未消失。它代表了潮汕人顽强固守的文化德性。

    各种艺术，死生淘洗，包括各种地方剧种。但是，英歌不死，正如宋元之变，潮阳绝不投降一样，英歌是信仰，是祭祀，只要人类不绝，祭祀祖宗不停。同为国家级非遗的笛套，还有入土出土的命运，而潮阳英歌始终活在大地之上，它的终极状态，就是强烈地敲击。

    英歌埋藏着最为主要的哲学公式：众人去寻找一人/107去实现108+。

    这是窥视潮汕精神的又一密道，亦是英歌存在，千年不衰的理由。

    （作者系文科二级教授、一级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