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 子

    田东江

    一则燕子没有南飞而被成群冻死的新闻，牵动了很多人的心。事发黑龙江省五常市，当地专业人士判断，应该是“气温骤降”的缘故。可能吧。燕子为候鸟，冬季南飞以避寒，是它们与生俱来的本能。如今遭此不测，只有归咎于天。

    在我们的传统文化中，燕子属祥和之鸟。我自幼生活的华北平原，燕子每来家里衔泥筑窝，筑在堂屋上方两条椽子之间，一尺来长，类似东北从前的干打垒。尽管上面时常掉下些脏东西，长辈依然要叮嘱小孩子千万不能去捅燕窝，因为燕子肯来家里筑窝是个好兆头。当然，这种燕窝是不能吃的；能吃的，是部分雨燕和金丝燕的窝，不是泥的，而是由它们分泌出来的唾液再混合其他物质而成。说到吃燕窝，如今广告中的“每天一盏碗燕”之类，显然为“预制”，袁枚《随园食单》记录了自己如何动手，“每碗必须二两，先用天泉滚水泡之，将银针挑去黑丝。用嫩鸡汤、好火腿汤、新蘑菇三样汤滚之”云云。放太少了，“以三钱生燕窝盖碗面”那种，他揶揄为“如白发数茎，使客一撩不见，空剩粗物满碗。真乞儿卖富，反露贫相”。他倒是瞧得起粤东的“杨明府冬瓜燕窝”，以为“甚佳”。这种现在还有没有，要就教美食家了。

    寻常的燕子因为色黑，前人也称之“玄鸟”。《诗·商颂·玄鸟》有“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句，王逸注《楚辞》云：“玄鸟，燕也。”朱熹认为：“此亦祭祀宗庙之乐，而追叙商人之所由生，以及其有天下之初也。”这种说法虽带有浓厚的神话色彩，还是可作史料品读。《史记》就采纳了，《殷本纪》载：“殷契，母曰简狄，有娀氏之女，为帝喾次妃。三人行浴，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可作史料，是因为据此可知殷商将燕子视为图腾。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燕燕于飞，下上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诗·邶风·燕燕》这三章，清朝学者王士禛称赞“宜为万古送别诗之祖”。其《分甘馀话》云：“《燕燕》之诗……合本事观之，家国兴亡之感，伤逝怀旧之情，尽在阿堵中。《黍离》《麦秀》，未足喻其悲也。”燕于飞，亦早成送别之典。通过对燕子飞翔时毛羽、形态、声音的描绘，渲染“瞻望弗及”的情景。后世李白之“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苏轼之“登高回首坡垅隔，惟见乌帽出复没”、韩缜之“但望极楼高，尽日目断王孙”等，都是对这种诗意的进一步发挥。

    燕子飞舞，倘若配上黄莺鸣叫，是形容春光明媚的景象。苏轼《被锦亭》有“烟红露绿晓风香，燕舞莺啼春日长”，毛泽东《水调歌头》有“到处莺歌燕舞，更有潺潺流水”，表达的都是这样一种美好。而诸多入诗入词的燕子，还是寄物咏怀。刘禹锡《乌衣巷》——“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算是非常直白的。原本六朝贵族居住的乌衣巷，那么繁华，如今朱雀桥边已然长满了野草，乌衣巷口也只有夕阳斜照在深墙上，让人不免感到日薄西山的惨淡。傅咸《燕赋序》云：“有言燕今年巢在此，明年故复来者。其将逝，剪爪识之。其后果至焉。”那么，昔日栖息在王导、谢安这些权贵厅堂檐檩上的燕子，故地重来，不知飞进的已是普通人家。此一时彼一时，引起刘禹锡的无限感慨。

    陶渊明的表现手法便相当隐晦。其《拟古九首》之三云：“仲春遘时雨，始雷发东隅。众蛰各潜骇，草木纵横舒。翩翩新来燕，双双入我庐。先巢故尚在，相将还旧居。自从分别来，门庭日荒芜。我心固匪石，君情定何如。”叶嘉莹先生认为该诗写实，要说的是当一个时代外界环境改变的时候，你是变还是不变？你对别人的变与不变取什么态度？逯钦立先生则认为该诗纪事。仲春，二月；遘时雨，遇到及时雨。这是以二月春雷喻刘裕二月起兵讨伐篡位的桓玄。《晋书·五行志》载：“桓玄初改年为大亨，遐迩欢言曰‘二月了’，故义谋（刘裕举义之谋）以仲春发也。”又《桓玄传》载，安帝大亨二年（402），桓玄“讽帝以禅位告庙”，经过一番“百官到姑孰劝玄僣伪位，玄伪让，朝臣固请”的戏码而登基，未几“迁帝（兄弟）居寻阳”，“翩翩新来燕”云云，说的就是这事。“先巢故尚在”云云，则是喻安帝复辟还京。《宋书·武帝纪》载安帝诏赞刘裕：“拯朕躬于巢幕，回灵命于已崩。”陶诗以巢燕比安帝，先已道明这层意思。末两句，则借《诗·邶风·柏舟》之“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表明自己不会改变。通观全诗，陶渊明的乡居生活，岂止“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有意思的是，燕和雀都是可爱的小鸟，组合在一起性质却变了。秦末陈胜的一声叹息：“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成了比喻庸俗的人不能理解志向远大者的抱负。燕子和蝙蝠也是这样，组合在一起的“燕蝠争”，成了没有意义的争吵。这与人们历来对燕子的喜爱似乎矛盾，不知该如何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