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涛笔下的秋日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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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林人醉图》(清·石涛)(大都会博物馆藏) |
●伍镕桥
陶渊明《酬刘柴桑》诗说:“榈庭多落叶,慨然知已秋”。秋日非独五谷满畴、林果盈枝之时,亦是古人登高望远、寄兴遣怀之际。既有刘长卿“摇落暮天迥,青枫霜叶稀”之萧瑟;更含倪瓒“南渚残云宿虚牖,西山青影落秋江”的空寂;复添屈原“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之几丝温柔缱绻。庭前风起,黄叶纷飞落满台阶,方觉秋色早已悄然洇满山川。
自古逢秋悲寂寥,诗人笔下亦多见草木零落;而在石涛的画卷中,秋日却流淌着一派恣意的浪漫。晚年画家应友人程仕所请,以“万点朱砂胭脂”绘就《秋林人醉图》一卷,记述秋日与诸多挚友共赏宝城一带红叶。图以朱红淡赭为底,笔墨酣畅淋漓。画中林木层叠,万叶纷披,层层点染映出漫山红叶,秋韵洒落满地。一桥横跨连通近景与中景,溪水微波荡漾。远峰锁于浓雾之中,山色氤氲迷离。数椽小屋筑于松柳掩映处,门前悬挂旗帆,或为沽酒之所。秋林深处,可见行人杵杖悠然漫步,亦有二人策马徐行;远处饮者与知己笑语盈盈,举杯共醉于纷飞红叶之下。右侧三叶轻舟静泊河畔,舟中一人闲卧,四野寂然无渡,更显秋林幽僻。
画家曾三次题写此图,节录跋文如下:
常年闭户却寻常,出郭郊原忽恁狂……大笑宝城今日我,满天红树醉文章。
人同草木一齐醉,脱尽西风试醒时。大雅不知何者是,老来情性惯寻痴。
顷刻烟云能复古,满空红树漫烧天。请君大醉乌毫底,卧看霜林落叶旋。
在题跋中,石涛自比于东晋顾恺之,称自己亦有三痴:人痴、语痴、画痴。此处“痴”非贬义,乃谓性情真挚,言辞真切,以及对艺术的热爱。由图及诗,真可见石涛天真烂漫溢于纸上!
秋日与挚友同游宝城,共赏丹枫与乌桕交映;林下把酒对酌,纵情无拘。顷刻之间,西风乍起,林间云烟袅袅,红叶随风飘舞,如霞漫染长空。画家之狂,源于与知己相伴时恣意舒展的心境,亦因美酒酣后的真性流露。觥筹交错间,人已酩酊大醉,物我早已两忘,草木与众人同醉于这绯红秋色之中。兴许因友人未能共赴此次秋游,画家遂邀其共醉于笔底秋林,卧看红叶纷飞,此正是宗炳“澄怀观道,卧以游之”之意,也是一种神游于秋光流转间的浪漫。
满山红叶虽绚烂,他日终归一盏淡黄。“常年闭户”乃石涛晚年生活真实写照,《对菊图轴》正绘其秋日幽居赏菊之景。画中一江分隔两岸,水面辽阔;远山层叠,悠然淡远,数户村落隐隐藏于坡石之后。右侧山势峻拔,石骨嶙峋,苔痕历历。山脚一隅清居,依松傍柳而筑;双松老干盘虬,枝柯交错,更有梅竹数株相伴。院中两童缓携菊盆而出,室中老者凝视素菊,静默沉思,仿佛窗外时光悄然凝滞。画面细密朱点浅淡如纱,更为秋日添上一番清雅与恬淡。
画中作者款题:
连朝风冷霜初薄,瘦鞠(通“菊”)柔枝蚤(通“早”)上堂。何以如松开尽好,只宜相对许谁傍。垂头痛饮疏狂在,抱病新苏坐卧强。蕴藉余年惟此辈,几多幽意惜寒香。
秋意已深,连朝风寒,清晨已凝薄霜。画家旧疾初愈,元气犹虚;瓶中菊花亦如其人,枝条瘦弱纤细,花瓣淡然含蓄,不喜喧扰,唯向赏花人静静开放。陶渊明尤爱菊,因其清香素净,寓意坚韧、高洁与隐逸。深秋清晨,斟一壶醇酒,静对菊花而坐,恍若对话一位知己。白发依旧疏狂,晚岁画家钟情菊之平淡,更爱其寒秋中那一缕幽香,愿与花长伴相守,慰藉余年。
此处的平淡,并非寡淡无味。虞集《诗家一指》《冲淡》篇说:“素处以默,妙机其微。饮之太和,独鹤与飞”。怀一颗纯净朴素之心,细细品味秋光流转间潜藏的箴言。此时天地愈发澄澈,四周圆融和谐,精神如孤鹤般自在翱翔,无拘无束。幽居赏菊,是经历了漫天绚烂红叶的炽热盛景之后,更加珍爱深秋那一抹纯真淡雅。此种秋日浪漫,是极致绚烂后的归隐与宁静,是喧嚣散尽,体味生命醇化后的真味。
苏轼曾言:“渐老渐熟,乃造平淡。其实非平淡,乃绚烂之极也。”一如石涛笔下的秋日,或色彩斑斓,热烈绚烂;或清新淡雅,宁静朴素。此正是画家绘就的浪漫人生:既有灿烂热烈的华彩篇章,亦含岁月深处淡淡的余香。
(作者系广东外语外贸大学教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