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往事
●古伟中
台风之于岭南人,大约总像是熟悉的旧邻。全省4000多公里海岸线,台风每年夏秋必至,有时还接二连三到来。它来时每每挟带摧枯拉朽之力,船倾人亡,房塌树折,堤溃田湮,洪流肆虐之处,给人民生命财产安全带来巨大危害。然而岭南人久与此物周旋,倒生出一种韧劲来了。
幸而广州确可称为“风水宝地”:珠江口内缩百里有余,复兼莲花山等屏障,于是纵有狂暴台风登陆于沿海,到了广州城下,也每每仅余一片风雨,鲜有超过八九级风力之肆虐。然而例外总是有的——2018年那场台风“山竹”,至今依然存于许多广州人的记忆里。彼时我寓居新城珠江畔,曾目睹都市新城区树木纷纷倒伏,根须显露;反观老城区古榕老树,依旧岿然不动。当时吟成小诗一首:新老城区树亦荣,遭逢山竹景非同。新城大树连根倒,旧地高椽笑对风。不是风灾偏爱致,且看根植浅深中。恰如墙上纤纤草,怎比黄山迎客松!
树亦如人,根基深厚与否,竟成了风雨面前存亡的分野。新城新植的那些粗壮的树干、枝叶,终究不是植根深土里长出的力量。
台风之近来尤者,便是今年9月下旬那名叫“桦加沙”的超强台风了。台风到来前好多日便警报频传,短信迭至,省政府通告字字凝重非同寻常,要求停学、停工、停运、停航,做好巨灾防御准备,整个广东骤然绷紧神经……最终它在粤西阳江登陆并造成不小的创伤,而广州风过无痕,安然无恙。
说起阳江,我有特别的感情,那是我二十多年前工作多年的地方。太平洋生成的台风,年年来访。风神暴烈,尤喜在阳江登岸。那几年我常收到远在全国各地的朋友因台风消息发给我的问候。印象深刻的是1998年初秋,一次强台风来袭,我奉派赶赴阳西县沙扒渔港坐镇指挥。我清晨赶赴沙扒,与当地领导、三防办诸同仁巡查完毕,落实渔船归港、渔民上岸、居民安顿诸事后,便退入港边面向大海的一栋小楼,等候那风暴“魔王”的正式“登堂”。
台风果然准时,十点多,窗外风声凄厉,海上怒涛骤起,如群兽狂嗥冲扑而来。南边整堵大玻璃窗直面狂风,为确保安全,我们急忙拖来几张床垫贴紧窗户,复以木梯顶住。从窗玻璃缝隙望出去,昔日温柔的海湾一反常态,一层层白花花的水墙涌起,被风撞碎了又聚回来,恣意地摔向陆地。我是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强台风登陆,同行们却是经验丰足的“老水手”了。与他们分析情况,商议进退,我心里还是挺踏实的。彼时通信一直畅通,各方报上来无大险情。风狂雨骤中,倒暗存一点平常日子的节奏。
约摸一个小时后,一股奇异的平静突然笼罩了渔港。窗外的白浪不跳了,风也止歇无声——霎时间只余骤雨初歇的安宁岑寂。同事低声催促:“台风眼了,快,去北楼餐厅吃点东西!”大家默契地疾步穿廊而过,紧锣密鼓扒完餐食,迅即返回小楼的指挥位置。刚坐定不久,窗外原本灰色的天空又骤然压暗,片刻死寂后,天空重新拉开第二幕大戏:风神复又怒吼呼啸,骤雨再度倾盆泼下……这是既紧张又难忘的风涛体验,这台风眼中偷取片刻安稳的生存智慧,亦不易为外人所明了。
岭南人认得台风这暴烈“老友”的脾性,知其虽性躁无常,也自有其轨迹与间隙可循。风灾是严厉的先生,只教一种课业:根扎得深,便不易倾覆;心守得定,则虽巨浪拍窗亦能从容分一口饭食。日子总在风中飘摇,却飘摇不倒——原来寻常生活的根基,亦深深扎在一次次与风暴周旋的胆识与经验之间。人情的韧性亦如古榕细根,丝丝缕缕,在风吹雨打中,暗暗盘结得更加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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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涛笔下的秋日浪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