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荔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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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画《最是风味念家乡》。苏三友 作 |
彦子
荔枝成熟季,我请了年假,回到高州。
五月的风里便裹挟着荔枝的清甜,阵阵飘拂着,拂过面颊,渗入肺腑,仿佛在呼唤着游子归家。这气息竟似有形的触手,轻轻牵引着脚步,我便不由自主地走向那魂牵梦萦的荔枝林。
晨雾尚在树冠间缠绵,荔枝树却已醒在微明之中。树冠上,累累果实已尽染胭脂色,密密匝匝地垂坠着,竟压弯了枝条的脊背,如躬腰负重般谦恭地低垂。树身粗壮而黝黑,枝干虬曲盘旋,伸向四面八方,向阳生长。阳光终于漏过叶隙,点点光斑跳跃在果实上,红艳欲滴的荔枝便如一颗颗红玛瑙,在晨光中闪动着醉人的光芒。树叶亦被映衬得愈发青翠,光影浮动,别有一种浪漫之感。风过林间,树叶便沙沙轻语起来,树影摇曳,光影斑驳,仿佛绿影红影交织成了一场丰收的乐章。
树下此时却已忙碌起来。农人们肩扛着长长的竹梯,轻轻搭在树干上,唯恐擦伤了树皮——那树皮粗糙却像他们自己的手掌,刻满了经年的风霜。他们攀爬而上,身影在枝叶间晃动。梯子发出吱呀吱呀的低吟,应和着果农们采摘时短促的呼吸。他们仰头伸手,指尖轻巧地一拧,一串串红果便安稳地落进了臂弯的竹筐里。筐中荔枝渐满,沉甸甸地坠着,映衬着他们黝黑脸庞上细密的汗珠——那汗珠在晨光里闪亮着,竟像一颗颗晶莹剔透的露水,滚动在微红的脸膛上。
待到日头升高,树影渐短,采摘下的荔枝便迅速被送入分拣棚。农人们手脚麻利地分选、称重,红宝石般的果实被小心地装入印着“高州荔枝”的精致礼盒,垫上冰袋,封入泡沫箱。棚外早已车声隆隆,冷链物流车排成长龙,引擎低吼,冰雾轻吐,如同移动的冰窖,只待满载便奔赴远方。
荔枝熟透的日子,快递车络绎不绝地穿行于乡间小路上,满载着凝结心意的红果,奔赴远方。那些荔枝红润饱满,被小心安放,即将跋山涉水,抵达陌生人的餐桌。我注视着远去的冷链车影,恍然明白,那车轮载走的岂止是鲜果,分明还有我们土地深处血脉的搏动,是枝头红日般滚烫的心跳,是农人指尖上渗出的汗珠所结晶的甘美——这甘美中藏着故土之味,更含蕴着世代耕耘者默默无言的期许。
听说,家乡还有的果园上空也不时掠过低空飞行器,它们轻盈地悬停,满载着清晨才离枝的鲜果,嗡鸣着飞往集散中心。更远处机场的跑道上,贴着荔枝图案的专机昂首待发,它们将刺破云层,将这份高州的甜蜜馈赠以朝发夕至的速度,递送到天南海北的唇齿之间。
这让我想起往日,集市上人群熙攘,人声鼎沸,荔枝堆成了座座小山。双手翻飞,点数、装袋、过秤,动作麻利得如行云流水,摊主口中同时吆喝不绝:“新鲜荔枝,今早刚下树哩!”
荔枝林深处,曾是我们童年嬉戏的天堂。发小攀着低矮的枝杈,踮起脚摘下低垂的果实,顾不得满手沾染的灰尘与枝叶碎屑,便迫不及待地剥开外壳。那壳粗糙,果肉却莹白如玉,汁水瞬间沾满了小手与嘴角。我们贪婪地吮吸着,甜意充盈口腔,便嘻嘻哈哈地追逐打闹起来,清脆的笑声在林间荡漾开去。
傍晚归家,母亲特意从深井汲水,将荔枝镇在凉沁沁的井水里,这样的果肉更显冰清玉洁。我们围坐一起,剥开外壳,露出白玉般的果肉,轻轻一咬,清甜沁凉的汁水便溢满了唇齿。母亲笑眯眯地看着我们,自己也尝了一颗:“甜吧?带点回单位给大家也尝尝。”我点了点头,咀嚼着这沁人心脾的甘甜,偶然咬到果核附近,一丝微涩渗入舌尖,那滋味却仿佛更贴近生活的底味——原来甘甜亦非一味的纯澈,倒像人生,清甜里裹着些微酸涩的沉淀。记得幼时,母亲也是让我带荔枝上学,荔枝在书包里碰撞作响,与此刻剥开果壳的脆声。隔着岁月回响,这甘甜里便也沉淀下了时光的记忆。
荔枝红到极致时,连叶子都学会了害羞,整座山林披覆着酡红醉意。这红、这甜,是烈日与土地血脉交融后诞下的精灵;它们被果农捧在手心,装进记忆,如胎记般烙在生命深处,任凭岁月流转,始终是心头沉甸甸的朱砂痣。
当最后一车红霞驶向天际,我忽然了悟:人生亦如剥荔,指尖剥落粗糙世相,只为剔透内里那点清白莹洁。而核中微涩,教人莫溺于浮甜,反要于回甘深处,尝出天地原本的滋味。
这滋味不仅甜在舌尖,更是一方水土于岁月中默默酝酿的、朴素而深远的回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