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的脸庞
●刘茉琳
三月,新学期伊始的教室里,我看到女同学们一张张青春飞扬的脸庞。这是2025年的春天,若时间倒回一百年,勇敢的女学生才第一次踏入高等教育的大门;若再往前二三十年,鉴湖女侠在北平城里进戏园子和男士一起看戏竟成了开风气之先;若时间再往前两百年,写下《傲慢与偏见》的简·奥斯汀甚至不敢在自己的畅销小说上署名。
在时间的长河里才能看清珍贵的本色:女性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接受高等教育,并不是有史以来就顺理成章的事情。1920年,蔡元培顶着压力让女学生走进了北京大学的校门,面对质疑,他说:“教育部的大学令,并没有专收男生的规定。”这句话釜底抽薪,“没有”是因为之前从未考虑过要给女生机会,不过从这时候起,中国女性有了一片全新的天空。
从蔡元培开始走过八十几年,女性接受教育仍有人为之奋斗。2007年,中国西部大山里,一位叫张桂梅的五十岁女性开始想办法筹建丽江华坪女子高级中学,在当地政府的支持下,她建起了全国第一家全免费的高中。2024年9月,张桂梅老师的故事被搬上屏幕,鲜活动人的形象又迎来一波热潮,当人们把目光投向电视剧《山花烂漫时》的创作团队时,发现原来是三个女编剧,她们写出了这样一个中年女性的奋斗,在张桂梅的身上写出了感性、任性,还有韧性。
中年女性是感性的。就像伍尔夫在《达洛维夫人》开篇写下的:“达洛维夫人说,这花她得亲自去买。”年轻时候读这本书,第一句话总是轻轻略过,现在却常常在周末的早上想起这句话。对于一个中年女性来说,亲自去买一把花很重要,看似无足轻重,却因为这束花的愉悦成为一个“特别的早晨”。伍尔夫说:“思考就是我的抵抗。”看我身边的许多女朋友,白天在职场打拼,下班在厨房火拼,夜里还在书房拼命。人到中年,对自然老去的年龄生出些许焦虑,更多的却是释然。演《出走的决心》的咏梅说过,“能不能别把我的皱纹都给修平了,那可是我好不容易长出来的。”这是真正的通透,如果生活里的每一天都值得纪念,那么每一根皱纹也都值得被保留。
我也爱中年女性的任性。记得看《爱乐之城》的时候,最难忘的并非爱情主线,而是一个并未出现的角色。米娅在最后一次试镜时唱了一首歌,她穿着朴素的衣服不施脂粉,平静地唱着自己姑姑的故事:“她告诉我们,曾经大胆跳进过冬天的河水。她赤着脚,丝毫不露怯色,纵身一跃一头扎进塞纳河,河水太冰冷,她打了一个月的喷嚏。但她说要重来她还会再跳一次。”米娅唱着这首歌,献给“做白日梦的痴人”,献给“易碎的心”,献给“把生活搞砸的每一个我们”。姑姑的故事也许在家族里被嘲笑了一辈子,却成为了米娅心底深处最重要的勇气。
那一位没有在电影里出现的中年女性,以“如果再来一次我还会跳进去的选择”给小女孩的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即使犯傻,即使破碎,即使受伤,依然要在漫漫岁月里去选择一点疯狂,这才是人生。正是非理性的选择造就了无穷的可能性,是不计较得失的感性成全了无数艺术与爱的传奇。
我想AI永远不会理解“我要买一束花”背后的愉悦,大数据计算的轨迹也不会在大冬天犯傻跳进冰冷的河水。但艾米莉·狄金森所说:“我居于无限可能。”未知的却是魅惑的,感性的也是永恒的。
1946年的一天,一位叫梁从诫的高中生从南开到重庆看望自己母亲,年轻的男孩和母亲谈起1944年时贵州都匀被日军攻陷,整个四川岌岌可危,他曾问母亲:“如果当时日本人真的打进来了,你们打算怎么办?”母亲轻轻地说:“中国的读书人,总有一条后路的。”男孩脸上有一点不解,那母亲淡淡地说“我们家门口不就是长江吗?”男孩急了:“可是,我还一个人在重庆上学,你们不要我了吗?”病中的母亲拉着他的手,仿佛道歉似的小声地说:“形势若真要到了那一步,爸妈恐怕也顾不上你了。”
没错,这位母亲就是中年的林徽因。她的名字不需要和任何男性的名字一起出现,她自己就是最美的图景。如果在你心中的林徽因仍然是那张天真可爱的少女形象,也许可以换个形象想象一下:这是一张带着病容长期营养不良的中年女性瘦削的脸,因严重的肺结核几乎无法挺直身子,她温和的语言里却有最强韧的坚定,我说这一定是最美的女性脸庞,你觉得呢?
(作者系广东技术师范大学文传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