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尼斯大地上的银色诗行
CFP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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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培昭
地中海的风从远方吹来,掠过突尼斯北部连绵的丘陵,在一棵棵苍老的橄榄树枝叶间低语,仿佛吟唱着古老的银色诗行。
我在突尼斯城市斯法克斯的黄昏中,看见一尊橄榄树的雕塑矗立在城市的广场。当地报纸说,那岂止是雕塑,更是这片土地对一种生命姿态的礼赞。橄榄树雕塑巍峨耸立,枝叶微展,像是在诉说:这里是突尼斯,这里有世界最古老的橄榄。
突尼斯民族诗人阿布·卡西姆·沙比曾写下这样的话:“我愿是那橄榄树,静卧山坡间,不为风所动,只为根之召唤。”在该国最伟大的诗人笔下,橄榄树是一种生命的象征,是与土地、时间乃至命运的对话者。
橄榄不高傲、不繁华,它沉静地扎根于贫瘠的红土与石砾之间,在风蚀与干旱中低调地长成。突尼斯的橄榄林不靠灌溉,不求肥沃,它们靠的是记忆——几千年来人类与自然共存的默契。正如沙比在《生命之歌》中所写:“生命啊,我不惧你,我知你苦难深重,却也满载光辉。”橄榄树,何尝不是这样一位“苦难中光辉”的见证者?
自古以来,橄榄树就在突尼斯大地上繁衍。腓尼基人将第一批橄榄籽带到迦太基(编注:古国名,位于今北非突尼斯北部),后来,古罗马人在比塞大(编注:是突尼斯北部港市,位于地中海南岸)修建起橄榄压榨车间,将金色的油液装入陶罐,沿着海路运往帝国的心脏。突尼斯出版的《橄榄史》记载,腓尼基人的三桅船曾在公元前12世纪将橄榄幼苗装进陶罐,沿着如今被称作“油之路”的海岸线播撒。
在杜加古城遗址,我用手触摸着火山岩砌成的榨油槽,上面刻着罗马农学家科卢梅拉的箴言:“橄榄树若生于战火,其油必含硝烟之烈。”这印证着,公元3世纪汪达尔人(Vandals,是古代东日耳曼部族的一个分支,在民族大迁徙中于429年占领今北非突尼斯一带,建立了汪达尔王国)入侵时,突尼斯农人在橄榄园地下建造的逃生密道——如今这些洞穴仍储藏着带有矿物气息的老树油。事实上,直到今天,突尼斯依然是全球橄榄油出口大国,许多年份的出口量仅次于西班牙,那些深埋地下洞穴里的古罐,仿佛还残存着数千年前阳光的味道。
橄榄的枝干扭曲盘绕,像时间的书写,也像诗人的手稿。它的果实青中透紫,仿佛世间最内敛的色调,却在榨油之际散发出纯净清冽的芳香,像一句刚落纸的诗句,在舌尖化开,直达内心。
突尼斯人对橄榄油的感情,是带着信仰和感情的。旧时,开斋节之夜,村民会在各家门前点上一盏橄榄油灯,照亮漫漫长夜,也照亮归家的方向。而母亲在厨房中滴入的一勺油,温热、柔和,如同她手心的余温。有人说,突尼斯的菜肴中没有橄榄油,就像诗中没有了韵脚,变得索然无味。
在突尼斯中部,一些老人仍在橄榄林边吟唱沙比的诗:“若你是生命的爱者,就不要畏惧它的汹涌澎湃。”这句话,似乎不是说给人听的,更是说给那千年不老的树听的——那树早已成为家庭的成员、村落的图腾、国家的象征。在突尼斯南部的加贝斯,有些人家至今还将婴儿出生时埋下的一根橄榄枝视作吉兆,年年浇水,直到枝条成树、孩子成人。
文学与橄榄常相连结,不止沙比,现代诗人穆罕默德·盖萨尼也写过这样的诗句:“当你走进橄榄林,你其实是走进了沉思的密室。”在这些诗人的眼中,橄榄是通向灵魂深处的门扉和窗棂,是自然给予人类心灵的回声。
在突尼斯北部的一座村庄,我曾与一位老妇人一同坐在橄榄树下。她说:“我们全家靠它活着,但我更爱它陪着我——像父亲的背影。”说罢,她手中轻轻抚着那粗糙树皮,仿佛在抚摸一段旧时光,眼中充满了爱意。
在突尼斯,这棵树的意义,不止于食物、橄榄油和贸易;它更像是一个民族的性格原型,是诗人的信仰,是母亲的味道,是一棵活着的哲学。
而当风从地中海远处再度吹来,橄榄树青翠的叶子轻轻颤动,像是在吟诵着沙比的一句诗:“我知你不是无情的世界,我知你深处藏着美的火焰。”
是的,世界如此,橄榄亦如此。
(作者系常驻埃及资深媒体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