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红豆
●紫 汀
李时珍有云:相思子,一名红豆,生岭南。树高丈余,白色。其叶似槐,其花似皂荚,其荚似扁豆。其子大如小豆,半截红色,半截黑色,彼人以嵌首饰。
或许,半城烟雨半城湖的肇庆,催发了红豆的生长,或许,七星岩上的山壤是酒,催发了所有的美好,七星岩的最高峰天柱岩,岩上多红豆。红豆相思子,一直落在我心间。
初三那年冬天,奶奶故去了。我经常爱做梦,梦见奶奶来到我的床前看我;梦见鼎湖山庆云寺山门前的山径上,坐着一个少年,在阳光下安静地笑着。梦里,仿佛奶奶还没离开,曾经那个给我写信的少年也还在。
一个冬日的午后,班上迎来了一场篮球赛。我没去看球赛,却在教室的后门,瞥见了那个一脸灿烂笑容的少年。后来,我就收到了他的信,班主任还偷偷扣押过的,我解释说是讨论学习的,才得以物归原主。
几经周折,经历家境变迁的我,继而上了所“没有围墙的学校”,连那个没有发芽的爱情也没了踪影。学校建在城外,外面是一片绿悠悠的田野,是学校唯一的风景。女生宿舍位于一幢低矮的三层小楼里,沙池边长着一棵弯曲的紫荆,每到冬天,它便开满了繁花,花朵细小而精致地点缀着楼前的寂静。家里为了我读书,已经空落落了,我也像那朵在沙池边飘零的紫荆花,没个依靠。心焦躁得就像点燃的烟,在慢慢燃烧中煎熬。为排解青春的无奈,除了读书,就靠写信和日记了。三年时光匆匆而过,给该写信的人回信,也写满了几大本日记,长话短说,如冬日庆云寺山门前的暖阳,静谧而美好。
又一个冬天的午后,我收到少年的来信,独自躲在那棵紫荆树下展信阅读,恍如读着他的微笑一样,美好得像黄昏的彩霞。其实,写那些信,原是我们要靠自己去收集思政课的资料。少年于是将学习方法与资料,邮成一封又一封的信寄给我。那些信,像七星岩天柱峰上的红豆,珍贵而稀少,又像一杯香浓的咖啡,芬芳宜人,一段朦胧而快乐的时光便在青春指缝间流过。而后的经历,却更像天柱岩底下,被麻雀衔来不经意地落在缝隙里的红豆,浸泡岁月泪水破岩而出,带来成长,也带来撕裂的疼痛。
那个毕业季,他去了实习。半月后接到他的来信时,我笑着想象着打开后的惊喜,然而我笑着哭了……有些往事就此如岭南山上红豆,染红时光,写满遗憾。
多年后,又一年寒冬,我与两个闺蜜相约登天柱岩的摘星亭。雨过登山,穿行石板径,道旁林木高大,俯瞰湖景,像是天上仙湖。微风过处,树林忽而有声,微小隐隐入耳,原是路边一棵树高百丈的红豆树,一串高高的豆荚裂开了缝,炸裂般地跌下枝头,仿如飞花。
回程时,我拾到地上一颗陈年饱满的红豆,把它紧紧地握在手中。忽然,我看到了一个手拉孩子的男人,艰难地爬山上来。我们彼此无言,最终只能相视而笑,一别而过。
记得梦里那株红豆树,开着白色的花,淡淡的,艳艳的,召唤着秋意。花色白,子如豆,玲珑的红再现星湖。南有相思木,年年月月,复明了。
(作者系肇庆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