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碌碾过的旧时光

    黄莲

    前几日探访老同学,在她家老旧的屋檐下,一眼瞥见落满灰尘的石碌。阔别数十年,这件老农具早已淡出日常,我几乎快要遗忘它的模样。我指着石碌对同学说:“这不是我们小时候用来碌禾的石碌吗?”老同学笑着打趣,没想到我这个久居城里的人,还认得旧时的老物件。

    寥寥几句闲话,猝不及防拉开了时光的闸门,将我拽回上世纪80年代的乡村秋日,拽回那段满是稻香的地堂记忆。

    那时候,每到秋收,村里家家户户全家老少一齐上阵,到田里收割成熟的禾穗。割好的禾穗一束束捆紧,或是挑回来,条件好些的,便用三轮车拉回地堂,摊开晾晒。我们村的地堂就在村口,是一大片开阔空地。先按大队划分区域,再按各户人口分出大小地块,我家分到的那一块,就在边角上。那时候还没有机器脱粒,全靠大人牵着牛,牛身后拖着石碌,在摊开的禾穗上一圈圈慢慢碾,把谷粒从禾穗上压脱下来。碾一遍不够,还要把禾秆翻过来再碌,反反复复,半点不敢马虎。大人们顶着烈日碌禾、翻禾秆,身上的汗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年年秋收都是这般辛苦。

    大人忙着干活,还是孩童的我们,就在地堂上疯玩。满地摊着晒得暖暖的禾秆,一堆堆禾垛高高堆起,便是我们最好的藏身之处。一帮小伙伴聚在一起,最爱在这里捉迷藏。有的躲在禾垛后面,有的钻进禾秆堆里,满身都沾着细碎的禾渣和谷壳。我还记得有一次,我爬到一个高高的稻草垛上,一心想藏好让伙伴找不到,谁知禾垛根基不稳,连人带草一起倾斜下来,把我埋了个结结实实。吓得旁边的大人快步赶来扒开禾秆救我,末了还轻轻打了下我的屁股。那时候的快乐真简单,不用特意买玩具,不用走远找去处,一片地塘、一堆禾秆,就能让我们玩上整整一个下午。玩得太疯,踩乱了摊开的稻谷,便会招来大人几句轻声责备,我们赶紧乖乖让开,没过多久又打闹起来,地堂上满是小孩子清脆的笑声。

    夜里的地堂慢慢静下来,白日晒谷的热气一点点散了,月光薄薄铺在泥地上,像撒了一层细糠。我们草草扒完晚饭,又一窝蜂跑出来,三三两两坐在石碌和禾秆垛旁边,对着月亮扯开嗓子唱:“月亮光光照地堂,老蟹耙田蛤唱歌。”调子随心哼,歌词记不全,你一句我一句凑着接,清亮的童声,悠悠飘在夜色里。

    歌声歇下来,周遭便安静了。禾秆垛静静地立在一旁,萤火虫从地堂边上的草丛慢慢飘出来,点点绿光,忽明忽暗。我们光着脚板,轻手轻脚上前去追,不敢猛跑,跑得急了,那一点亮光转眼就隐进黑影里。看见萤火飘近,便放轻脚步悄悄跟上,双手拢成空心罩子,慢慢往前扣。常常扑空,大伙低低笑几声,又接着去寻。捉到了,就小心放进禾秆编的小草笼,提着在月光下缓步走。笼里微光轻轻晃动,和天上的星星遥遥相映。露水慢慢打湿裤脚,蚊子在耳边嗡嗡打转,我们全都顾不上,眼里只追着那四处游动的萤火。玩尽兴了,就掀开草笼,放它们飞回草丛。有时还顺手抓几只粘在稻草垛上的禾虾带回去,等着大人烤熟解馋。

    稻谷碾脱干净,就轮到老风柜登场,这是秋收里关键的一道工序。木制的老风柜立在地堂边上,一人慢慢摇着手柄,呼呼的风便涌出来;另一人把混着禾壳、碎渣的谷子缓缓倒进柜口。风一过,谷粒轻重自分:饱满结实的稻谷,稳稳落在箩筐里;轻飘飘的谷壳碎渣,被风吹向远处,漫天飞扬。吹出来的谷壳也不会浪费,收集起来,拌上饲料用来喂家里的小鹅小鸭。

    我们小孩子总爱凑在一旁看热闹,还会抢着去摇风柜。年纪小,拿捏不好力度,常常摇得太猛,风力过大,连饱满的好谷子都一并吹跑,每每这时,就会被大人连忙叫停。现在回想,全是朴实鲜活的童年画面。我家那台老风柜,如今还摆在杂物间,早已破旧不堪。

    经过风柜筛选的干净稻谷,还要再次均匀铺开,在烈日下反复暴晒,彻底沥干水汽。那年代的农人,都守着本分。一年辛苦到头,晒得最干净、最饱满的好谷,都会先装袋上交公粮。交公粮是家家户户一年里的大事,一袋袋沉甸甸的谷子送到粮站,完成上交任务之后,剩下的是一家人全年的口粮。

    年少不知劳作苦,那时只觉得地堂热闹,玩伴常在。岁月流转,机械化收割早已取代旧时烦琐的人工劳作,我村不少农田由专人承包打理,农人不必再像从前那样,一身水一身汗地辛苦耕耘。屋檐下的石碌静静地立着,落满岁月尘埃;老旧的风柜闲置在角落,再也听不到摇柄转动的咕噜声响,再也见不到漫天飞扬的谷壳。

    曾经人声鼎沸、稻香弥漫的地堂,早已褪去往日喧嚣。新农村建设之后,这里成了村民休闲的地方,摆上石桌石凳,还有健身器材,供大家茶余饭后闲谈小坐,部分角落也用来停放车辆。

    可那些被石碌一遍遍碾过的时光,那些藏在稻香、风声与孩童笑语里的旧日年华,早已深深烙在心底。时光走远,旧事温柔,岁岁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