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鼓王”陈镇锡:

踩着时代的鼓点

    陈镇锡在法国街头敲响潮州大锣鼓。

    晚年陈镇锡热心技艺传承。图为他向徒弟丁泽楷授艺。

    18岁的陈镇锡随队进京参加全国职工文艺汇演。

    1958年,陈镇锡在乐团初掌司鼓。

    ■编者按

    潮州文化具有鲜明的地域特色,是岭南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中华文化的重要支脉。作为潮州文化的重要部分,潮州音乐因保留了不少唐宋古乐的元素,被乐界赞为“华夏正声”。不少音乐大家表示,要了解中国音乐,就必须到潮州去。2006年,潮州音乐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潮州音乐的守正创新,靠的是一代又一代的音乐人。即日起,《南方日报·潮州观察》联合潮州市文化馆推出栏目“潮州音乐人物”,讲述潮州音乐的演奏者、传承人的故事,记录他们怎样拜师学艺,又怎样把手艺传给年轻人。敬请垂注。

    84岁的“中华鼓王”陈镇锡坐在客厅,左耳戴着助听器,略远处的声音有时听不太清。和大多数年长者一样,越临近的事情越容易忘记,远去的岁月,反倒清晰。

    总想起18岁那段日子。手起槌落,鼓声随心而起,名师在侧,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他跟着队伍进京,见到周总理。他说,那是人生最好的年华。

    往后几十年,陈镇锡步步走得扎实,荣誉等身,著书、传艺、桃李天下。他常怀感恩,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陈镇锡身上,折叠了潮州大锣鼓一个关键的时代,是新中国成立以来潮州大锣鼓承上启下的标志性人物。他在许裕兴、陈松、邱猴尚等潮州名鼓师浸润下成长,集多家之长,把传统曲子接了下来,继往开来,将潮州大锣鼓19套曲由工尺谱转译为简谱,将传统的一鼓独奏创新为群鼓合奏,培养多名潮州大锣鼓非遗代表性传承人。

    时代滋养着他浓烈的热爱。他生逢其时,也不负时代,才让这70年鼓声铿锵不绝。

    ●文:南方日报记者 刘梓薇

    图:受访者提供

    热爱与师承

    “心动来得很早”

    陈镇锡对大锣鼓的心动来得很早。

    在他读小学四年级的某天,街上涌来巡游的锣鼓队。围观的人群中,大人们说,这支队伍刚从北京回来,还捧回三面优秀奖锦旗。陈镇锡的小身板往人堆里钻,挤到前排。金光闪闪的鼓身,激扬的声浪,一下撞进心里,从此便着了迷。

    迷到什么程度?鼓点和旋律几遍听下来就能熟记,吃饭前拿着筷子当鼓槌,在桌沿上敲个不停。大人们都笑着说:“弟啊,再不吃饭要凉了”。

    那时,原潮州市群艺馆(潮州市文化馆前身)馆长柯秉智还在中山路小学教书,是陈镇锡的师长。陈镇锡对柯秉智说,想拉上几个同学组一支校锣鼓队。柯秉智一口答应,帮忙筹措经费购置乐器。四面锣、两面钹、一面鼓,一个少年锣鼓队就张罗起来,敲打得热火朝天。国庆上街演奏,路人感叹:几个小孩竟把大锣鼓打得有模有样。

    但这只是启蒙。直到1956年被师友介绍到潮州民间音乐团,陈镇锡命运的齿轮才刚开始转动——在这里,他遇到了潮州大锣鼓三大宗师。

    上世纪30年代前后,潮州城区相继成立13个锣鼓馆,每年青龙庙会前,各大锣鼓班在东门斗艺竞聘,促进了技艺的提升,催生出一批优秀鼓乐师,逐渐形成了以许裕兴为武派、邱猴尚为文派、陈松为半文武派的三大司鼓流派。他们逐步继承和完善了潮州大锣鼓曲目、形态和演奏模式,是一代集大成者。陈镇锡就在这样的土壤下成长,白天上课,晚上到乐团练鼓。下午四点多一放学,陈镇锡就跑去拿钥匙开门,场地可使用到晚上九点。九点之后,场地是弦乐老先生们的,孩子们只能争分夺秒。没有忧虑的童年,在纯粹的鼓声里更加闪闪发光。

    转折发生在1960年。彼时,潮州开始重视潮乐人才培养,潮安戏曲学校开班,乐团骨干被安排入校工作。和乐团的业余练习不同,在这里,他可以全职钻研潮州音乐。早上五点钟起床,拿起鼓槌,一练就是三个钟头。先把基本功磨稳了,老师来了再开始啃曲子。

    勤奋固然重要,但只有埋头苦练是不够的。陈镇锡天生乐感好。老师课堂上教的歌曲,他一学就会,还能用大锣鼓伴奏。天赋摆在那,老先生们抢着要教他:“弟啊,学完这位先生这首曲子,就来学我的。”也正因如此,不同流派的章法、气韵在他身上交会,使他不困于一门,博采众长,融会贯通,慢慢养出独到的音乐素养。

    会打鼓不一定会司鼓。一首曲子多种乐器如何和谐共鸣,要看司鼓这个总指挥调兵遣将的功力。“每一样乐器不仅要懂,还要深、要透。”戏校五年,陈镇锡不仅把潮州大锣鼓传统十八大套继承下来,每一种乐器他多少也都学点,戏班演出时,他也帮忙扬琴伴奏。他相信,多看多学,总不会错。

    时代与荣光

    “起步便是高光”

    陈镇锡的一生载誉无数,但要说最荣耀的时刻,是18岁那次远行。

    家里客厅墙上挂满他的“人生时刻”照片——一张1960年与党和国家领导人的黑白大合影,被挂在墙面视觉中心。

    1960年3月,首届全国职工文艺会演在京举行,潮州大锣鼓经过层层选拔进入广东代表队晋京演出,得到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接见。那一年,陈镇锡只有18岁。“小小年纪可以跟着团队与28个省表演队交流学习,当时还有很多外国人也在台下看节目。”回忆总是明亮而清晰,陈镇锡很知足:“那样的日子,哇——甜啊!”

    有多少人的一生起步便是高光?当不少少年的18岁尚在为出路迷茫,陈镇锡已经得名师指点,随队进京献艺。那时距离正式学鼓,才不过4年。数十年过去,他仍时常感叹自己何等幸运。

    或许从一开始,大锣鼓在陈镇锡心中就是与荣光紧紧绑在一起。从北京载誉归来,赴全国职工汇演,陈镇锡目光与大锣鼓交织的时刻,总是心潮澎湃。因为热爱,他很纯粹;因为荣光,他很笃定——跟着时代走,鼓声一定不会断。

    后来,戏校因各种原因解散,陈镇锡和同事们被安排到彩瓷厂上班。为了让鼓声能继续敲响,他们试着创作了些新节目,用大锣鼓为革命歌曲配鼓演奏。他说,文艺创作要与形势接轨,与时俱进,大锣鼓才能生存下去。他们的实践也恰恰证明,潮州大锣鼓有无限的生命力和创造力。

    鼓励生产时,老艺人创作、青年演奏的《开门红》,用欢乐的基调庆贺丰收。回望长征,他们创作《两万五千里长征》,用锣表现过草地、过雪山的艰难,用大锣鼓表现战斗场面和必胜决心。他还与潮州知名音乐家林任平共创《欢庆胜利》,至今仍是经典。

    寒冬时,守候、沉淀;待春暖花开,则拥抱时代,大胆向前。因为笃定和坚守,任尔东西南北风,大锣鼓,总是佳作频出,崭新如初。

    荣誉与传承

    “不能一天没有锣鼓”

    厚积薄发,是时候反哺时代。

    改革开放,陈镇锡正值当打之年,遇上文艺的春天。经过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业界人士对老艺人作品的抢救整理,这个时期,潮州大锣鼓提倡创作新曲。

    1977年,陈镇锡开始推出作品。潮州音乐作曲家林任平写了首曲子,找到了陈镇锡,“配鼓还是得你来”。

    贴合当时的欣欣向荣、人心澎湃社会面貌,他和林任平合作的这首《欢庆胜利》,在旋律上吸收外来风格,融合本土音乐特色,曲风上凸显明亮的新时代色彩。配鼓上有别于传统高音鼓的一鼓独奏,陈镇锡大胆加入高中低音鼓,大大丰富了曲子的感染力和层次感,是潮州大锣鼓改革上的一大创举。作品在当年获评省业余文艺作品评选一等奖,如今成了潮汕家喻户晓的喜庆旋律。

    此后,佳作接连涌出。由陈镇锡担任司鼓的《十仙蟠桃会》《六国封相》等七首潮州音乐作品列入国家音乐大全,联合创作的《凤谷锁长龙》《山乡战鼓》《万众欢腾》等作品也陆续问世。他和潮州民间音乐团成员演奏的潮州大锣鼓,被德国音乐教授一行称为“东方交响乐”。2000年,陈镇锡在无锡参加中华鼓王大赛获“优秀表演奖”,凭《抛网捕鱼》一曲成名,获“中华鼓王”称号。

    “创新一定要建立在传统基础上,‘肚子里要有货’才能创作。”陈镇锡说,老调子里的酸甜苦辣,都“吃”进肚子里,才能抓准每首曲子的情感底色和变化,恰当地运用配器强化情绪,轻重缓急,起落收放,把一首曲子的悲欢喜乐,有效传递到听众耳朵里。而这些都是老师傅的经验之谈,没有扎实的基本功是达不到的。

    盛名终是身外物,人生走到这里,陈镇锡开始想得更远——手艺不能只装在老艺人肚子里,要留给后来人。他和潮州音乐名家陈天国、南派古筝名家苏文贤后人苏巧筝合著《潮州大锣鼓》,这本教科书级别的著作收入了传统潮州大锣鼓套曲19套,还把大锣鼓约30种不同技法及近30种动作手势均做了详细记录,看谱即可演奏,并创新性地把传统记谱方式工尺谱转译为简谱形式,把门槛降下来,让后人易懂易学。

    除了培养一批潮州大锣鼓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陈镇锡桃李遍天下。学生丁泽楷说,全世界有潮州大锣鼓的地方,无不知道老师的名字。

    年过八旬,家里常有学生登门学习,陈镇锡依旧开班上课。热心授艺之外,他的日子不能一天没有锣鼓。每每谈鼓,他的眼神就亮了起来,不见疲态和倦意。他常觉得,自己被命运眷顾。年少得名师引路,后遇上政府扶持,著书立作、传艺后人,每一步都踩在时代的鼓点上,他心怀感激。他的创作,也紧紧贴着时代,回馈时代。

    把握时代的优势,为艺术做更多的贡献,就是陈镇锡现在的心愿。他希望继续完善潮州大锣鼓传统十八大套的保护,从影音层面对大锣鼓做更多的记录。“大锣鼓不能断,就像一个家、一个社会,要一代一代续下去。”

    ■链接

    陈镇锡艺术年表

    ●1956年,开始加入潮州民间音乐团。

    ●1960年至1965年,于潮安戏曲学校当职员。

    ●1977年,由陈镇锡配鼓、司鼓的潮州大锣鼓《欢庆胜利》(作曲:林任平)参加广东省业余文艺作品评选荣获一等奖。

    ●1979年,任潮州民间音乐团副团长。

    ●1980年,由陈镇锡负责并担任司鼓的《十仙蟠桃会》《六国封相》和潮州庙堂音乐《南海赞》等七首潮州音乐作品由中国唱片广州公司录制并列入国家音乐大全。

    ●1984年,由陈镇锡配鼓、司鼓的潮州大锣鼓《凤谷锁长龙》(作曲:周天河)参加鮀岛音乐会并获创作二等奖。联合创作的潮乐作品还有《山乡战鼓》《山村喜迎新社员》《万众欢腾》等。

    ●1987年至2003年,工作于潮州市文化馆。

    ●1987年,陈天国、苏巧筝、陈镇锡合著《潮州大锣鼓》一书,由人民音乐出版社出版。

    ●1991年至今,受美国加州圣荷西潮州同乡会聘请,任潮州音乐高级顾问。

    ●1992年,德国音乐教授一行莅临潮州,潮州民间音乐团演奏潮州大锣鼓接待演出,德国音乐教授看完演出后,称赞这就是“东方交响乐”。

    ●1994年,陈镇锡编写伴乐的潮州民间舞蹈《鲤鱼舞》被编入《中国民族民间舞蹈集成·广东卷》。

    ●1997年春节,由陈镇锡司鼓的《欢庆》参加万宝路贺岁锣鼓大赛获“最佳表演奖”。

    ●1998年12月,参加广东省文化厅主办的“广东省首届群众音乐舞蹈花会”获银奖。

    ●1998年—2008年,受聘于韩山师范学院音乐系,为该系学生传授潮州音乐知识及潮州大锣鼓演奏技艺。

    ●1999年,潮州市民间音乐团作品《欢庆》获潮州市文化文艺创作基金金奖。

    ●1999年,潮州民间音乐团和韩师艺术系组成的五十人锣鼓队被选送参加澳门回归庆典。

    ●2000年,在无锡三国城参加中华鼓王大赛获“优秀表演奖”,凭节目《抛网捕鱼》获“中华鼓王”称号;由其司鼓的《双咬鹅》《抛网捕鱼》《欢庆胜利》《十仙庆寿》《封相》等先后由中唱广州分社灌录唱片出版发行。

    ●2003年,受聘为第二届汕头国际民间音乐花会评委。

    ●2004年,应邀赴法参加中法文化年巴黎香榭丽舍大道华人春节彩妆大巡游。

    ●2004年,潮州音乐团代表广东省赴京参加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55周年庆典活动。

    ●2005年,获广东省文化厅组织的广东国际旅游文化节岭南民间艺术汇演组织奖。

    ●2006年,受聘为香港长洲潮州会馆有限公司第二十届音乐顾问。

    ●2006年,潮州市民间音乐团作为唯一特邀的艺术团体参加第四届国际潮青联谊年会。

    ●2007年,受聘为潮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专家组专家。

    ●2008年,被评为广东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潮州音乐代表性传承人。

    ●2009年,参加澳门回归10周年演出,市领导及世界各国潮州会馆嘉宾观看演出。

    ●2011年,被聘任为中国民族管弦乐协会打击乐委员会第四届荣誉理事。

    ●2011年,潮州民间音乐团赴美国参加中美文化交流演出。

    ●2012年,参加首届广东省民间潮乐大赛获金奖。

    ●2013年,参加全球首届潮人春节联欢晚会演出。

    ●2013年至今,任广东省潮文化研究基地潮州音乐研究院院长。

    ●2018年,参加“世界潮文化发祥地·潮州”全国摄影大展启动仪式文艺演出。

    ●2018年,《抛网捕鱼》代表潮州参加广东民歌民乐大赛,荣获民乐类金奖。

    ●2019年,潮州民间音乐团代表广东参加第七届兰州国际鼓文化艺术周暨第八届兰州国际民间艺术周活动中,作品《腾飞》斩获最佳创意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