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冷门绝学学院成立仪式暨全国冷门绝学联盟启动大会在北京举行。这是全国高校首个以“冷门绝学”命名的实体学院；由其牵头、82家高校、科研院所及文博单位参与的联盟同步启动。

    一座以“冷门”命名的学院，甫一亮相便登上“热门”。热议背后是一道沉甸甸的追问：在人工智能几乎“有问必答”的时代，为什么还要皓首穷经，去识读那十几种早已退出日常使用的古文字？冷门何以不冷、绝学何以不绝，是当下也是未来必须回答的时代命题。

    冷门之“冷”

    何为绝学？国家社科基金曾有定义：绝学是“文化价值独特、学术门槛很高、研究难度极大、研究群体很小甚至后继无人的濒危学科”。中国藏学研究中心总干事郑堆表示，冷门绝学植根多民族文明沃土，是实证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重要学脉。

    “冷在关注度，绝在传承链。”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副校长、冷门绝学学院院长展龙一语概括。他介绍，突厥文、西夏文等背后都有数万件文献，但有些面临断档危险，吐火罗文、粟特文等更是濒临灭亡。“文献没有了，人才断了，这个绝学就真的绝了。”

    方正字库设计总监汪文对此深有同感。作为长期参与“中华字库工程”建设的从业者，他观察到公众对这所学院最关心的正是“传承会不会断”。“一旦断代，受影响的绝不只是文字学，历史文献、考古及社科研究都会受创。”这正是AI时代仍需大力保护古文字的原因：“技术跑得越快，越要守住根脉。”

    浙江大学古籍研究所教授冯国栋曾撰文指出，冷门绝学关乎人类对历史的认识，代表了人类知识的边界，而从事冷门绝学的学者是为文化戍边的人。

    文字之钥

    在冷门绝学中，古文字占比较高。因为它是读取中华文明基因的“管钥”，释读一字常牵动卜辞、铭文乃至制度史理解。清华大学教授黄德宽表示，先秦时期我国就已形成涵盖甲骨文、青铜器铭文、简帛文字等不同形态的古文字体系，是中华文明的根脉所系。

    传统文化讲师崔旭生长期从事甲骨文、大篆、小篆和《说文解字》与书法教学，在他眼里，每个汉字都不是孤立的：“冷门绝学就像一张细密的渔网，牵起一个‘莫’字，就能带出暮、慕、幕、墓、模一串字。”

    但另一方面，古文字学门槛高。据统计，全国从业人员仅约500人。国家档案局副局长李洁鸿曾举例，全国各级档案馆满文档案专业人才仅30余人，而现存满蒙文历史档案约500万卷（件）。面对海量待解的文明记忆，人才短缺是最大桎梏。

    汪文观察，这些古文字传承至今是有序的，但真正从事研究的人才非常稀缺，“如果不及时抢救，很可能出现断代”。

    “甲骨文也好，西夏文、东巴文也好，这些文字和汉字一样，都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见证；保护它们，就是保护我们共同的文化根脉。”汪文说。

    十年部署

    国家对“冷门绝学”的部署可追溯至10年前。从2016年明确提出“确保有人做、有传承”，到2018年设立专项，再到2020年强基计划纳入古文字学，顶层设计不断完善。

    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数智技术，正为绝学传承提供新钥匙。黄德宽介绍，AI拼合技术能快速匹配16万片碎裂甲骨，智能检索系统能对未释读文字给出参考建议。目前，教育部已建成古文字古文物人工智能实验室。黄德宽还透露了未来的发力点：“‘十五五’期间，我们要进一步推动古文字资料的全面收集，尤其是推动海外古文字资料的数字化回归。”

    在数字化底座上，方正字库参与“中华字库工程”，邀请全国顶尖的古文字专家担任顾问，逐一验证每一个字形与释义，确认无误才收录进方正甲骨文字库，最终仅收录1400余字，并向全社会永久免费开放。

    “只有把这些文字识读出来、形成可用的文本，才能把古代文献翻译出来、传承下去。”汪文感慨，这些年新出土材料越来越多，需要学者和字库厂商共同努力，持续把字库做厚。

    此外，云冈石窟引入三维激光扫描，让千年佛像在虚拟时空归位；纳西族学者用AI破译东巴文，让古老文字成为“指尖上的文化课”，都是“冷门回暖”的生动注脚。

    走出书斋

    “古文字工程是一个根脉工程，要有人做、有传承。”黄德宽认为，不仅要重建上古历史文明，更要向大众普及转化。近年来，冷门绝学正走出书斋。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王巍认为，冷门绝学可以通过商品化，甚至融进网文、短剧、动漫等文化出海“新三样”，走向世界。

    但短视频等媒介的爆火，也带来了字形误用与AI拟构乱象。网传的甲骨文“妹”字图，源头是现代人画的科普示意图，AI据此生成的仿真龟甲却全网扩散。

    谁来守住底线？汪文表示，短视频很多只能算“戏说”；但正式内容必须由专家把好字形、读音、解释三道关。“字库开发正处在学术成果与大众传播的交界处，我们愿意做这个‘守门人’，把经得起专家验证的字形，交给大众。”

    在“守门人”行列里，还有扎根一线的启蒙者。面对古文字“见效慢”的质疑，崔旭生有自己笃定的节奏：“见效越快的东西，丢掉也越快；这种慢慢浸润的，后劲很大，内化之后很难丢掉。”

    令他欣喜的是，文脉的接续正在孩子身上发生：有孩子跟他学了一段时间，便主动提出要读《二十四史》；有一次，他讲完古文字逻辑，一个孩子当场自造了一字，还从容道出字里的意境。

    “古老文字愿意走出书斋，被人看见，本身就说明它保有生命力。”崔旭生说，教学从来不是单向的输出，孩童的感知干净直白，恰好和象形文字质朴本真的特质相合。那一刻，文脉的接续，就藏在孩子这份天真的感知里。

    南方日报驻京记者 刘长欣 赵晓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