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侣路沿着海湾迤逦向北，山色与海光之间，矗立着一座人物雕像，他手执烟斗，围巾和大衣被风吹起，但他仍然直视前方，岿然不动。

    自1986年立像至今，这场无声的守望已有40年，长过杨匏安在人世度过的35个春秋。

    2026年是杨匏安诞辰130周年。杨匏安是一位不能被遗忘的中国共产党早期优秀理论家和革命活动家，也是华南地区系统传播马克思主义第一人，与李大钊并称为“北李南杨”。

    大革命失败后，他面对敌人的屠刀从容就义。35年的人生，留下了许多文章、诗篇，也留下了一个始终不肯折腰的背影。

    循着这个背影，笔者来到杨匏安的故乡——珠海北山村，寻找杨匏安精神的起源。

    “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血肉之躯终有尽时，唯有烈士的精神长伴着历史的行程，照亮我们前行的道路。

    撰文：蒋欣陈

    摄影：钱文攀

    本文指导专家：北京师范大学珠海校区副教授、珠海杨匏安研究会会长 吴自涛

    故居今何在

    北山正街27号，这便是原杨匏安故居的所在地。如今，其上已经建起了新的楼房。

    资料里的一张老照片，成了此行能够找到的、离故居最近的东西：一层平房，门前三道矮台阶，家门旁竖着电线杆，停着一辆老式自行车。照片拍摄时，房子已经易主，杨匏安一家早已离开。它究竟何时转让，又经过了谁的手，笔者多方询问，仍未能找到确切的答案。

    好在，北山村还有杨氏大宗祠和杨匏安陈列馆。旧屋没能留下来的往事，在这里的照片、文献与展陈中，尚可寻得踪迹。

    如今的北山已是珠海知名的文化地标。寻访途中，目光所及，多是装修精致的商铺、小店，古村已长出新的生活。杨氏大宗祠仍保有一份肃穆，梁上人物雕刻栩栩如生，祥云环绕，门口的楹联写着“源分东汉，秀毓北山”。

    宗祠的门槛很高，几乎及膝，据说与杨氏族人曾官居二品有关。笔者抬腿跨过，外面的喧闹一下子被隔在了身后。祠内有株玉堂春，此行未逢花期。据记载，清道光八年，杨氏大宗祠建成，族人花了五百两银子，从江南购来这株花木。

    笔者仰头望着那株玉堂春，忽然想：100多年前，那个叫杨匏安的孩子，是不是也曾从这扇门里跑进跑出？是不是也在同一棵树下，闻过花香？

    1896年11月6日，杨匏安出生于广东香山县北山村（今珠海市香洲区南屏镇北山社区）。北山杨氏第二十三代为“麟”字辈，他取名麟焘，后又名匏安。

    杨家原是香山大户，到他出生时已家道中落。母亲陈智出身于三乡古鹤的侨商家庭，知书达礼，左右手都能写一手好字。父亲杨富祥以贩卖茶叶、瓷器为生，在杨匏安15岁时因病去世。

    陈智生育过9个孩子，唯一幸存的就是杨匏安。几经丧子之痛，这位母亲对儿子格外珍爱，也成了他最早的启蒙老师。杨匏安从三四岁起，就在母亲膝上跟着她诵读诗文。

    童年时，杨匏安入读本乡恭都学堂，十岁即能作诗，被乡亲誉为“神童”。“幼时颇有诗癖”，是他留在《诗选自序》中的话。一个“癖”字，仿佛让人看见了孩子入迷的样子。母亲给他讲岳飞、文天祥，教他辨忠奸、明是非。他尤其崇敬那些舍生取义的英雄，常常吟诵文天祥的诗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关于杨匏安故居，留下的记载实在不多，只知道他家中有一口水井。据《杨匏安传论稿》记载，一日，杨匏安放学回家，在井台拾到一条金项链。陈智便带着他逐家询问，最终物归原主。如今，旧井已无处可觅，当年井台边母子的身影，只能从文字里遥想。

    1908年秋，杨匏安小学毕业，家里变卖了赖以维持生计的几亩田地，筹款供他到广州求学。他考入广东高等学堂附中，也就是今天广雅中学的前身，学文史、日文，读邹容、陈天华等革命家的著作。毕业后，因家境困难，他回到恭都小学教书，人称“小先生”。

    可这份得来不易的生计，很快被一桩冤案打断。

    彼时，恭都小学校长刘希明贪占学校经费，拖欠教师薪金。杨匏安与同事出面追讨，竟被反咬一口，以“图谋不轨”的罪名投进监狱。

    侵吞薪水的人安坐校长之位，追讨薪水的人反成了阶下囚，所谓是非、公道，竟颠倒到这般地步！杨匏安一生四次入狱，这便是头一次。此时，他才18岁。

    这可吓坏了母亲陈智，她亲自写状词，奔走营救这个明辨是非的儿子。经各方努力，人救出来了，教职却丢了。此后，杨匏安东渡日本横滨，勤工俭学，为自己另寻出路。

    北山从此少了一个教书先生。读到这里才发觉，这个曾四次身陷囹圄的人，起初所求何其寻常：教书，养家，按母亲教过的道理做人。世道却连这点愿望也不肯成全。

    问道向何方

    杨匏安陈列馆里有一张他的单人照。照片上的他面容清瘦，戴着一副眼镜，一派文人模样。

    在杨匏安陈列馆的报刊资料里，笔者看到了杨匏安发表过的文章。希腊人之美学思想、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康德、唯物论……一个个读过去，其视野之广、学识之博，令人震惊。杨匏安还是中国青年心理学的早期拓荒者之一，译介过多种社会思潮，其中就包括马克思主义。

    杨匏安对马克思主义的学习，可以追溯到旅日时期。

    赴横滨后，杨匏安原本指望亲戚介绍职业，对方听说他是坐牢出来的，竟不肯接纳。他只好寄居在一间小阁楼上，靠找些零活度日。带去的书也变卖完了，房租仍时常交不起。他留下一句诗：“避债怕闻梯得得。”

    楼梯上有人走动，得得，得得。未见来人，住客先不安起来。七个字，把百年前一个异乡青年的窘迫，送到了今日读者的耳边。

    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他跑书店，进图书馆，向人借书，凭着早年打下的日文基础，如饥似渴地研读西方各种学说的日文著作，也由此接触了马克思主义。在横滨与他为邻的好友康佛，是康有为的堂侄，曾赠词称他为“傲骨真人子”。

    1916年冬，杨匏安回国，与邻村姑娘吴佩琪成婚，后来在澳门任教。1918年，他举家迁往广州，教书之余，兼任《广东中华新报》记者。

    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后，杨匏安深切体会到劳动人民力量的伟大，他在《广东中华新报》“世界学说”栏目连续19期发表《马克斯主义（一称科学的社会主义）》。这篇华南地区最早、最系统传播马克思主义的文章，与李大钊《我的马克思主义观》下篇几乎同时问世，杨匏安也因此和李大钊一道被史学界称为“北李南杨”。

    杨匏安何以从众多学说中选定马克思主义？答案就藏在他的人生中。

    杨匏安出生于破落的茶商家庭，备尝旧社会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家道中落后的冷眼，母亲维持生计的劳苦，追讨薪水反遭囚禁的冤屈，使贫弱者的处境早早进入他的心里。他曾登上家乡后山，因一座新坟有感，写下文言小说《王呆子》。小说中的贫农青年，手刃恶霸，为父亲和姐姐复仇。那是一个书生对公道最朴素，也最激烈的想象。

    他生长的家园香山，曾是南宋末年的古战场。文天祥兵败被俘，押送途中经过香山附近海面伶仃洋，留下千古绝唱。杨匏安从小习闻这些地方掌故，日久天长，逐渐转化为潜意识，与他所受的家庭和学校教育交织在一起，构成他的人格底色。

    故乡是这段求索的起点，往后的路，还须在一个剧烈变动的世界中寻找。

    1921年春夏，杨匏安加入了广东共产党早期组织，成为继谭平山等数人之后广东最早的一批党员之一。1922年，杨匏安任社会主义青年团广东区委代理书记，继续通过报刊传播马克思主义。同年2月，他为广东（粤区）社会主义青年团《青年周刊》创刊号撰写《宣言》，写道：“我们最服膺马克思主义！因为他的经济学说，能把资本制度应当崩坏的纯经济的、纯机械的历程阐明。他的革命的无产阶级学说，就是指示我们实现社会主义的实际道路。”

    北山的家族关系，仍在支撑他的生活。广州杨家祠，又称泗儒书室，原是北山杨氏供族中子弟赴省应试居住的地方。杨匏安一家迁到广州后寄居于此，这里也成为他从事革命活动的重要场所之一。

    据陈列馆资料记载，杨匏安在广州教书时，教师薪俸很低，连基本工资也未必能够按时领到。家境贫困，母亲和妻子须做缝纫、手工，维持一家人的生活。他则在教学之余昼夜写稿，以稿费补贴家用。

    陈列馆的展柜中，便放着一件杨匏安写作时用过的烟斗的仿品，原物现藏于珠海市博物馆。隔着展柜看它，笔者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挑灯夜读、伏案赶稿的先生形象。

    公忠不可忘

    1923年6月，中共三大在广州召开，决定国共合作，杨匏安受派到国民党中任职。此后三年间，他在国民党中央担任过第二届中央委员、中央组织部秘书和代部长等职，以此身份大力发展共产党的组织和工农运动。

    身居要职，杨匏安每月薪金有三百块大洋，足以买田置地，让全家过上宽裕的日子。可这份高薪并没有变成杨家的产业。他把绝大部分钱交给党组织作活动经费，只留下极少一部分作为家用。

    在陈列馆的一张旧报纸上，笔者又见到了他的名字，这次却不在作者一栏。

    1925年，上海发生五卅惨案，杨匏安与邓中夏赴香港，会同苏兆征等发动省港大罢工。同年7月1日，他在香港被捕，关押50天后获释，被“驱逐出境”。1925年8月23日《工人之路》特号上，刊有“欢迎杨匏安出狱”的特别新闻。

    那是他第二次入狱。18岁时，他为自己和同事追讨薪水遭到诬陷，如今他已在为更多劳动者奔走。

    陈列馆中还记载着不少关于他清廉作风的细节。省港大罢工期间，罢工委员会曾在杨家祠向罢工工人发放各界捐款。一次，杨匏安的孩子们从装过钱的麻袋里拾到两角钱，他要孩子立即送回罢工委员会：“这是公家的钱，一分一文都不能要。”

    这件事给周恩来留下了深刻印象。时隔多年，周恩来还对杨匏安的孩子回忆说：“你父亲为官清廉，一丝不苟，称得上是模范！”

    1927年5月，中共五大成立了党的历史上第一个纪律检查机构——中央监察委员会，杨匏安当选为中央监察委员。

    在讲解员的带领下，笔者在陈列馆见到了首届中央监察委员会十名成员的浮雕。在严酷的革命斗争中，他们都经受住了血与火的考验，其中有8人英勇牺牲，1人失踪，只有1人幸存并见证了新中国的成立。再看那些面孔，方才还只是介绍中的名字，此刻却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大革命失败后，杨匏安以中央监察委员身份出席中共八七会议，继续奔走。11月，“左”倾错误影响下的党中央以杨匏安参与“第三党”活动问题撤销了他中央监委委员的职务，还给予他留党察看的处分。事实上，他不仅没有参加“第三党”，还写过《所谓“第三党”》一文，对其进行剖析和批评。

    此后，杨匏安受党组织指派，赴新加坡、吉隆坡等地从事革命工作。在南洋，杨匏安曾写下两首诗，寄给在上海的堂妹夫霍志鹏，又名霍梅。这是杨匏安存世的唯一诗稿手迹，其中一首《寄小梅》写道：

    去国六千里，心随云水长。

    逃生来绝域，问禁入危邦。

    归意能无动？公忠不可忘。

    相思凭梦寄，月色满桄榔。

    慷慨登车去

    去国六千里，诗中的归意，终于有了归程。

    1929年初，杨匏安回到上海，参加党报党刊的编辑出版，编撰了《西洋史要》等著作。其间，因党的印刷机关遭破坏，他不幸被捕，第三次入狱，在提篮桥监狱关押8个月。获释后，他仍继续工作。

    在白色恐怖极为严重的上海，党的经费筹措十分困难，杨匏安一家生活也异常艰苦。他自己患有肺病，妻子的身体同样不好，夜里除了写作、翻译，还要帮家人推磨做米糍，让母亲和孩子次日拿到街上售卖。

    写字的手，还得推磨。他关心国家的出路，也得顾及家庭的生计，责任连同疾病与疲惫，一直压在照片中那副清瘦的身躯上。

    1931年7月，因叛徒告密，杨匏安再次被捕。特务从他身上只搜到五元纸币一张、一元纸币两张，以及一副眼镜。

    对方知道他的身份，劝降接踵而至。有国民党元老要他写自白书，许以高官厚禄。杨匏安回答：“我开始参加革命就把生死置之度外，死可以，变节是不能的！”在押难友无不为之感动，连一些担任看守的士兵，也称他为“铁人”。

    杨匏安曾托人带出一张字条给家人，说南京的“旧识”来劝过自己，他没有答应，家中也不要接受相关的钱物。如果日子实在无法维持，就回南方老家。

    字条上还叮嘱：“缝纫机虽穷不可卖去。”杨家没有什么值钱的家当，一台老旧的缝纫机，就是养家糊口的重要工具。

    在狱中，为勉励难友保持革命气节，杨匏安写下了后来广为人知的《示狱友》：

    慷慨登车去，相期一节全。

    残生无可恋，大敌正当前。

    知止穷张俭，迟行笑褚渊。

    从兹分手别，对视莫潸然。

    诗中的张俭，因揭发权贵而遭诬陷，被迫逃亡，仍为世人敬重；褚渊虽得高官厚禄，却因变节而留下骂名。

    穷达、生死、名节，这些古文里的字眼，此刻都成了眼前必须作出的选择。他借古人自明心志，也借古人劝勉难友：肉身可以被摧折，持守不可被夺去。

    读诗的人，怎能不为之怆然？

    1931年8月，杨匏安在上海龙华英勇就义，时年35岁。

    在杨匏安的精神感召下，他的家人悉数投身革命，包括其母亲、庶母、妻子、五个子女、女婿、叔父、堂叔、堂弟、堂妹等人。

    1938年，杨匏安的次子杨明被派往延安学习，途经武汉时，周恩来向他讲述了杨匏安英勇就义的经过，还背诵了《示狱友》，解释其中的典故。后来到了延安，杨明又从邓颖超的笔记本上，将这首诗转抄下来。

    父亲已不在，父亲的话还存放在友人的记忆和笔记本中，等着孩子来认领。

    读到这里，笔者才惊觉，杨匏安这一生竟这样与诗相伴。

    幼时，母亲在伶仃洋边，给他讲“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身后，友人又把他的诗讲给他的儿子。

    一个人究竟从家乡带走了什么，又能给孩子留下什么？杨匏安没有留下可供家人安享的财产，仅余烟斗一只。他的诗，却穿过颠沛流离，被一字一句保存了下来。

    笔者也由此理解了他儿子的一个选择。1986年，珠海决定为杨匏安建立纪念铜像，征询家属选址意见。杨明说，父亲一生热爱大海，闹市中心不适合他的品性。铜像于是立在海边，带着烟斗，望向远方，衣襟呈迎风之势。

    长久未归故土的游子，终于以这样的方式，重新面对故乡的海。看着那铜像，笔者感到一份迟来的安慰。

    北山的老房，已隐入历史的尘埃。母子怎样在旧屋里过日子，井边曾留下怎样的足迹，窗下是否放过书桌，都已难以辨明。但若再问笔者，来过这一趟，究竟见到了什么，笔者会想起那位母亲的教诵、孩子的牙牙学语、井口的金项链，或是杨匏安诗中那句“多时不作还乡梦，旧种黄花尚有无”。

    照片上的老房子没有找到。可照片上这个清瘦的先生，连同他不曾动摇的信仰，长留在一代代人的心中。

    昔人已慷慨登车去，北山村的玉堂春年年都开，清芬留与后来人。

    杨匏安陈列馆

    杨匏安陈列馆位于杨氏大宗祠西侧，于2011年6月开馆，2018年12月完成扩建并重新开放。展馆面积超600平方米，分四个展厅和六部分内容，全方位展示无产阶级革命家杨匏安的理想信念、奋斗精神和崇高气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