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一声，穿越大半个世纪；梆黄一曲，唱彻廉江山水。昔日，声腔沿水路、乡道传入廉江，扎根戏台、浸润校园、流传乡野，既滋养了一方水土，也培育了一批批唱做念打俱佳的粤剧英才。他们以花旦、文武生、编剧、导演的身份各树一帜，让廉江的声音响彻省港澳舞台，让廉江的故事走进粤剧人的记忆。

    11月10日上午，政协第十五届廉江市委员会第一次会议开幕。包昌萍、王戈丹、麦文洁、阮德文等从廉江走出去的粤剧名伶，有的以政协委员的身份，返乡助力粤剧传承；有的以当红名伶的影响力，为廉江粤剧搭建展示舞台、拓宽传播渠道。

    今朝故土，更盼群英携手“穿针引线”，引回来的是港澳视野与舞台经验，接续的是廉江文脉与粤剧声韵。本篇报道聚焦其中四人，从廉江出发，看他们在港澳成角；以政协委员、粤剧名伶等身份回望，听他们如何把一曲乡音唱成两地情长，共同写就这部跨越山海的“香江列传”。

    文：南方日报记者 许筱倩 图由受访者提供（除署名外）

    包昌萍

    饮水思源的女文武生

    包昌萍，著名星腔传人、平喉演唱家，是粤桂两省区为数不多的女文武生之一，也是红遍省港澳的一代名伶。15岁入行，在安铺戏剧学校接受四年系统训练，后加入廉江粤剧团，拜星腔名家黄少梅为师。

    锣鼓未响，包昌萍已经站在侧幕边静候上场。她安静下来，尽量入戏；没有自己的戏时，也常在幕边看同行表演，熟悉每一个人物的造型和角色塑造。她说，演员不能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要看别人怎么演，才知自己差在哪里。包昌萍就是这样厚积薄发，一步步走到今天。从廉江安铺走出去的这位女文武生，如今回到廉江香港同乡会演出，候场时依旧沉得住气。

    包昌萍从小长大的家，就在广西合浦粤剧团对面。12岁起她便跟着外婆和妈妈一起看粤剧。对于她而言，童年记忆里最响的不是蝉鸣，而是粤剧开场锣；最美的不是新年的新衣，而是舞台上精致的戏服。耳濡目染下，粤剧的种子已悄悄种下。

    1982年，遂溪粤剧团巡回演出来到广西合浦。由于剧团当时缺花旦，便边巡演边招募。15岁的包昌萍凭一曲《平湖秋月》被破格收入剧团。

    不久剧团巡演到安铺，她被安铺戏剧学校负责人看中，选进学校重点培养为女文武生。在安铺的四年，包昌萍是同学里练功最“疯”的一个，“曲不离口”是旁人给她的评价。花旦的身段、文武生的功架，她一并往身上揽。正是这段日子，把一个略显羞涩的女孩磨成了台上落落大方的“男主角”。

    毕业时，北海粤剧团等多个剧团来邀请她，但她选择留在对她有知遇之恩的廉江。“廉江的学校培养了我，廉江的观众见证了我的成长，我要饮水思源。”包昌萍加入廉江粤剧团，很快在粤西和广西北海一带打响名堂。她在《劈陵救母》《征袍还金粉》《狄青闯三关》等戏里担纲主角，扮相俊逸，声线厚实，成了广东、广西两省区彼时少见的女文武生。

    1995年，她参加广东省粤曲大赛，演唱星腔名家黄少梅的拿手好戏《子建会洛神》，被黄少梅当场收为入室弟子。此后她深得星腔精髓，1996年赴中国香港与文千岁等名家同台，一曲扬名港澳。2009年，她灌录唱片，独唱《韩信拜将》常被用作参赛范本，合唱《霸陵泣别紫钗人》成为粤曲对唱名曲之一。

    成名后，包昌萍虽移居中国香港，却始终感念培育她的“第二故乡”廉江。这些年她大部分时间用在培育后辈和下乡义演上，是湛江曲协下乡最多的名伶之一，吴川、廉江、遂溪甚至茂名、北海的乡村她都送过戏。2013年廉江红橙节，她自费请乐队、请广西和廉江的演员，做了一台文化惠民下乡演出。安铺戏剧学校30周年时，她又把当年散落各地的三十多个同学组织回安铺，在文化广场连唱《红豆曲》《凤双飞》，台下坐满了四邻八乡的乡亲。

    “廉江对我有知遇之恩，可以说是我的‘第二故乡’，我对廉江充满感激之情。”作为廉江市第十四届政协委员，包昌萍带回的不仅仅是星腔的韵味，更是一套从戏台侧幕摸索出的粤剧传承经验。“廉江需要我，我就回去廉江。”包昌萍还想发掘身边人、推荐身边人，让更多人成为廉江文化的传播者。廉江是广府文化、客家文化、雷州文化等多种文化交汇融合之地，积淀了深厚的粤剧底蕴，“我们有义务把粤剧传承下去。”她希望以政协委员身份为纽带，把廉江的“戏台”搭得更稳，让后面的人有地方登台。

    王戈丹

    一个粤剧人的

    “多栖”答卷

    王戈丹，粤剧花旦、编剧、导演，中国戏剧文学学会会员，廉江市第十四届政协委员。1987年毕业于湛江艺术学校粤剧表演专业，2003年以优才身份移居中国香港，现任香港剑群娱乐有限公司艺术总监。

    傍晚的香江海边，海风微微吹动发丝，王戈丹站在栏杆旁，正帮女儿纠正粤剧身段。“左手抬腕，兰花指不能僵；右脚撤半步，眼神要先到。”女儿做得急了，她伸手轻轻托住女儿的手腕，又退开两步示范了一遍。

    这位熟练教授女儿的粤剧名伶，是从廉江走出来的王戈丹。她第一次接触戏剧，是6岁那年家人带她去安铺电影院看的《红楼梦》，散场后她一路学着银幕上的身段和唱腔回家。艺术的种子就此埋下，后来在湛江艺术学校发了芽。

    1987年从湛江艺术学校粤剧表演专业毕业后，她专攻花旦，先后在廉江粤剧团、深圳粤剧团登台，科班功底打得扎实，扮相俏丽，很快在圈内站稳了脚跟。

    2003年，她以优才身份移居中国香港，最初以教学为主，在仁济医院旗下的中小学教授粤剧知识与中国文学。王戈丹把这段磨合期当成补课，一边演，一边学，从花旦的本行里抬起头来，看到了编剧、导演、舞台设计那一整片此前被忽略的天地。她报读上海戏剧学院高级编剧进修班，又修完中央音乐学院艺术管理课程，后来更入选国家艺术基金曲词撰写人才培训班，在湖南艺术研究院集中受训四个月。“好像是条路等着我走。”她这样形容那段转身。

    随后，她在编剧的道路上佳绩频传，《落花如雪》拿下“中国戏剧”优秀剧本奖，纳入国家艺术基金立项成果运用；编剧代表作粤剧《古韵秋声》《新嫦娥奔月》深受观众喜爱。

    身份再多，廉江始终是她绕不开的根。作为廉江市第十四届政协委员，近几年她频繁往返两地，把不少精力放在家乡粤剧团的发展上。为此，王戈丹在政协廉江市十四届六次会议上提交的《关于振兴廉江粤剧团，打造顶级文化IP的建议》，落笔时想的就不只是“振兴”两个字，还有为家乡粤剧后辈搭建一个站得上、走得远的舞台。

    麦文洁

    热爱粤剧的那团火

    从未熄灭

    麦文洁，粤剧花旦，先后在遂溪县粤剧团、湛江粤剧团、珠海市粤剧团、广州红豆粤剧团任正印花旦。

    “我们定居香港十余年，一直有想过，什么时候有机会回家乡演出。戏码都想好了，排《八千里路云和月》，讲岳飞的故事，精忠报国。”麦文洁说这话时，像在讲一件已经排上日程的事。她和先生梁兆明聊过很多次，越聊越具体，连戏码都定下了，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她希望这个愿望“很快达成”。

    麦文洁自小在湛江学艺，后来是湛江粤剧团的正印花旦。1991年考入湛江艺术学校，毕业后在遂溪县粤剧团做花旦，不久后转投湛江粤剧团，从各种小角色演起。1996年广州红豆粤剧团正印花旦位置空缺，她接替苏春梅演出了一个春班，但几个月后便转入珠海市粤剧团工作。2001年重回湛江粤剧团，与梁兆明并肩。那些年她几乎把全部时间交给了戏，练功、排戏、下乡演出，湛江的台板她踩得熟。

    转折在家庭这一头。2007年长子出生，她减少演出，转做艺术室主任。2012年移居香港，小儿子随后出生，她的演出更少了，一年演出少到一个巴掌数得过来。那些年梁兆明在香港粤剧圈越来越忙，她偶尔在折子戏里露一下面，更多时候是陪丈夫排戏，坐在旁边看。“但内心对粤剧的那股劲儿仍然在。”麦文洁坚定地说。

    “我的记性好，几个小时的大戏，剧本全部背下来。”麦文洁说，她对角色也不挑剔，当年在湛江做正印花旦，导演忽然让她演《无情宝剑有情天》里的嫦姐姐，一个非正印角色，她愿意试，一演就爱上了。这份不计较的底色，和她后来在家庭与舞台之间的取舍，其实是一路的。

    如今两个儿子进入青少年期，家里的负担逐年减轻，她才慢慢把时间还给自己。“廉江与港澳的粤剧缘分并不浅，廉江市粤剧团多年来多次赴中国香港、澳门演出，一直有促进三地文化交流的传统，现在可能要想办法加深这些交流了。”麦文洁清楚港澳观众认湛江粤剧，认的是真功夫，不是人情票；她也清楚家乡粤剧土壤需要的不是多几场热闹晚会，而是有人把外面的观众、外面的经验带回去，让年轻人觉得“做大戏”仍然是一条值得走的路。

    阮德文

    戏台上下，不敢辜负

    阮德文，是香港粤剧年轻文武生之一，曾就读湛江艺术学校、广东粤剧学校及香港演艺学院中国戏曲课程，九年科班打下唱做念打基础。2014年获西九戏曲中心粤剧表演新星奖，曾获第一届粤剧金紫荆奖“优秀年青演员奖”。

    下午4时，香港高山剧场新翼演艺厅的后台已经亮灯，阮德文准时到场。勒头、吊眉、开面，他在镜前一气呵成。镜中那张脸从素颜变成台上人物，前后不过四十分钟。当晚七时十五分，他要以文武生身份登台，与林芯菱合演“民芯旧韵献新声”折子戏专场。这样的演出日，从他十七岁考入湛江艺术学校算起，已经重复了二十多年。

    阮德文是廉江人，出身粤剧世家，父母和外公外婆都吃戏班这碗饭。正因为知道“落乡演戏”的苦，家里人起初从不让他碰粤剧，只盼他好好读书，另寻出路。十七岁中学毕业，母亲见他天生一副好嗓子，能唱文武生，做戏也是一门生计，才松了口。他凭一首《禅院钟声》考入湛江艺术学校，从此入了行。

    十几岁才起步练功，腰腿比谁都僵，疼得夜里翻身都难，但他有粤剧文化底子，读剧本比旁人快，理解人物也深，三年后考入广东粤剧学校，又三年毕业，一路从湛江走到广州，再被香港演艺学院以全额奖学金选去进修。

    初到中国香港，阮德文几乎是从零开始。湛江学的戏和香港舞台的也有不同。他一出戏一出戏地学，一句一句地抠，肯开口问，前辈也肯教。那几年他跟着演艺青年粤剧团，一句一句抠，一个身段一个身段磨。后来以自由身埋班，李龙、罗家英、龙贯天几位老倌的台，他站在侧幕看，看身法、看功法、看武戏文做的分寸，慢慢把别人的长处化进自己的戏里。

    此前，阮德文凭《雷鸣金鼓战笳声》拿下第一届粤剧金紫荆奖“优秀年青演员奖”。他把奖杯放在剧团里最显眼的地方，说奖杯给他的不是荣誉感，是鞭策，“它日夜提醒我，不努力就对不起这个奖，对不起买票进场的观众”。

    这些年里，他从“被人带的年轻演员”，变成要带人的“话事人”。他立起班牌“德威”，成立香港德威剧团，既当主演也兼策划统筹，常与南凤、王超群等大花旦搭档。但他身上始终有一种廉江人的朴素，话不多，开了话匣子就讲戏，讲人物感情，讲曲意的深层，讲自己“演出的经验还要继续积累”。

    “做戏做到今天，早已不止是一门生计。”阮德文介绍，他平日里也教学生学习粤剧、推广粤语；剧团也派员到各小学教小朋友，在他们心里种下粤剧种子。“近期，我正在筹备线上粤剧基础知识教学，希望让更多年轻人了解粤剧、走近粤剧、爱上粤剧，推动粤剧走得更远。”